第106章 海上雨

作者:海鸥不睡觉
  “夫人小心。”陆沧沉沉的嗓音响在耳畔。

  叶濯灵呆了须臾,两只大睁的杏眼顷刻间滚出泪来,啪啪地打着他的手:“你还不把它揭下来!什么晦气的东西,你拿来吓我!”

  陆沧也呆了,他没想到一张面具就能把她吓哭:“我想买杯茶喝,你从背后扒拉我,我就回头了,不是要吓你。”

  “你还狡辩,我刚刚叫你夫君,你怎么不答应?你的耳朵不是很灵吗?分明就是故意要吓我!”

  陆沧把她的面具取下来,抽出帕子给她擦眼泪,心中略有疑惑:“人太多了,我当真没听到你喊我,不然肯定应你。你半天都不回来,我就在那边逛了逛,看到有卖面具的,就买了一张。”

  叶濯灵气得要命:“我是说把你的面具摘下来,不是摘我的!”

  他应了声,顺从地摘下狼面具,又用指腹抹抹她湿润的鼻头:“我不摘你的面具,怎么给你擦脸?”

  叶濯灵偏过头不理他。

  陆沧又问:“你戴着这个,不会是想来吓我吧?”

  她吸着鼻子不说话。

  陆沧按了按太阳穴,叹息:“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你在云台城把狐妖面具戴在石像脸上吓人,吓到那么多士兵,我对你说什么了吗?只许你吓别人,不许别人吓你?”

  “你还说!”叶濯灵眼里的泪花又溢出来。

  “好好好,夫人别哭了,什么晦气的面具,我不要它。”陆沧抬手把狼面具一扔,又拖长音调,“这狐狸面具——”

  “是我猜灯谜赢的,你不许扔。”她委屈地道,夺过面具塞进褡裢里。

  陆沧深吸一口气,又道了一串“好”字,搂着她往回走,走着走着,忽地冒出一句:

  “算命先生说我适合晚婚,我是不是成亲太早了?”

  叶濯灵眉毛倒竖:“怎么,还想去找你的正缘?那你去找啊,谁拦着你了?我的正缘还在今年呢,从今日起我就要好好物色,找到他就把你一脚踹开。我后半辈子要大富大贵,才不陪你过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

  陆沧笑了:“你尽管去找,能找到算你厉害……不,是算他厉害。”

  两人叽叽咕咕地说着话,又打又闹,在夜幕下走远了。

  后一日落了小雨,常言道春雨贵如油,在溱州却不是什么稀罕物。

  鸣潮湾西侧的河流沿岸,农民开始插秧,一块块水田亮如镜面,倒映出绿油油的禾苗。陆沧带叶濯灵去附近的县郊踏青,她这个北方人第一次看到泡在水里的大水牛,也第一次吃上了水牛乳做的冰酥酪,玩了两日回来,肚子上又长了一斤肉。

  说来也巧,一回到大船上,天就放了晴。陆沧对曹五爷说二月初七要带夫人去碧泉岛,实则又是王公大臣出行的规矩,对外说的和做的不一致,他初五就让吴长史安排了船只,翌日带家小上岛打猎。与夫妻俩的安逸相比,吴敬忙得晕头转向,朱柯不在,这些都是他的活儿,他还在追查那个窃贼的来头,自然没工夫陪他们游山玩水。

  天刚蒙蒙亮,叶濯灵就换好了一身利落的胡服,跟陆沧来到海湾南部的马头。随行的四个侍卫里不见时康,她问起来,陆沧无奈:

  “这两天我们不在镇上,这小子没人管,胡吃海塞闹了肚子,我就不带他拖后腿了。”

  朝阳初升,东边红霞如烧,万道金光投射在海面上,把岸边的小渔船照得犹如一艘金碧辉煌的画舫。船主张老大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生得朴实粗壮,忙季打渔,闲季经商,人很是健谈,开船前嘱咐道:

  “吴先生同小人说过了,少爷和夫人是城里来的,住不惯村里的土房子,不在岛上过夜。小人送各位靠了岸,就把船停在原处,各位只要在日落前回来就行。船上带着捕鱼的用具,还有锅碗瓢盆,可以做饭,就是小人手艺粗糙,怕您几位吃不惯。”

  叶濯灵笑道:“我们去林子里打猎,开春的野鸡兔子都出来了,想必用不着您捕鱼做饭。”

  若木站在陆沧手臂上,自信地点点头,汤圆也浑身是劲,在船板上练习捕鼠跳。

  众人乘船离开岸边,在海上逆风行了三四里,头顶的天空突然暗了下来。一盏茶前还晴朗的蓝天此刻风云大作,不知哪儿来的乌云越积越多,遮住了太阳,本来还清晰的海面腾起一阵白茫茫的雾,远处的碧泉岛在视野中消失了。

  “不好,要下大雨了。”张老大掌着舵,面带忧虑。

  叶濯灵在王府上了半个月的课,明白海上的天气瞬息万变,难以预测,她紧张地扯了下陆沧的衣角:“会有龙吸水吗?”

  陆沧安慰她:“龙吸水是三月过后才有的。这个月份就是下大雨也不会大到哪里去,何况我们都会凫水,就是船坏了,我也能保证把你安全地带回去。”

  “呸呸呸,乌鸦嘴别乱说。”叶濯灵责怪他。

  张老大指挥侍卫们奋力划桨,加紧往岛上赶。随着风势变大,船身摇晃得越来越厉害,舱内的油灯、锁链东倒西歪,在桌上滑来滑去,吱呀吱呀地响。

  陆沧给若木喂了两条小黄鱼,让它先飞到岛上等候。鹘鹰如利箭掠过苍穹,前脚刚走,冰凉的雨点就砸了下来,起先是一两点,而后变成了瓢泼大雨。

  雷声隆隆,海浪翻涌,渔船荡秋千似的在水面一上一下,汤圆扒住船板,尖尖的指甲在木头上“滋啦”划出几道长痕,一个浪头打过来,水花溅到它的耳朵,它哀叫着跳到叶濯灵背上,手忙脚乱地翘着尾巴保持平衡。

  叶濯灵最怕晃,但孩子在场,她就是再怕也得支棱起来,把汤圆薅进怀里,不停地抚着它的小脑袋。

  陆沧看出她心慌,揽住她的肩:“没事,抓紧我。”

  划船的侍卫们也惴惴不安,张老大道:“各位放心,这雨虽大,却比不得盛夏的暴雨,最多下半个时辰就停了。这艘船是我家里最好的,用的是楠木,划了五六年都没出过事,咱们离碧泉岛还有六里多,中途有一个小岛,我看就在那里暂时避避雨吧。”

  陆沧同意后,他便发号施令,领着船只冒雨朝小岛前进。海面阵风四起,一浪高过一浪,但张老大不愧是出海三十年的老渔民,顺利地把船带到了小岛边缘。这个巴掌大的岛由砂石贝壳堆积而成,外围有许多凸起的黑色礁石,其状如笋,张老大和侍卫把船拴在石柱上,稳住了船身。

  雨珠噼里啪啦地倾泻而下,一时间天地俱暗,电闪雷鸣,众人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坐在舱内干等。张老大戴上麻布手套,抄起一个木盆,用匕首在水下的礁石上剜了几下,“搁楞搁楞”几声,一大片牡蛎掉在盆内。

  他撬开牡蛎递给侍卫们,憨厚地笑着:“大伙儿都累了,吃些补一补。”而后又去起锅生火,说要给少爷夫人煮熟了吃。

  叶濯灵忙拦住他:“不用,我们也尝尝生的。”

  “当心又闹肚子……”陆沧话还没说完,就被她捂上嘴。

  “我就吃一个!”她从盆里拿了两只小牡蛎,这东西坚硬如石块,上下两片壳紧紧地闭合着。

  她扔了一个给汤圆啃,抽出防身的小刀,学着张老大在壳上撬来撬去。半天过去,汤圆都啃开了,她使出浑身解数还没成功,灰心地甩甩酸疼的手腕,把这玩意扔给陆沧解决。

  陆沧用小刀在牡蛎根部轻轻一撬,贴着内壁刮了一圈,“啪”地一下,外壳分开,露出洁白饱满的牡蛎肉,还带着一汪水。叶濯灵馋得不行,就着他的手舔了舔壳里的水,咸津津的,就是海水的味道。

  陆沧顺势揉了揉她的头:“煮熟了吃,嗯?”

  叶濯灵“吸溜”一下将牡蛎肉吸进嘴里,感到它顺着喉咙往下滑,比豆腐还嫩,清甜至极。她不由自主地又从盆里抓了一只牡蛎,忽然想到上次腹泻的经历,只得憾然作罢:“这只给你吃吧。”

  陆沧不爱吃生的,但夫人盛情不可推却,便笑着撬开壳,把肉吞了下去。

  “味道怎么样?”

  陆沧如实道:“没味儿。”

  他对鱼虾的腥气很敏感,可这一口确实没尝出任何味道来,也许是牡蛎太新鲜了。

  一旁的汤圆叼着咬开的牡蛎,正要把它整个儿丢进锅里,看到这七个人撬了壳就吃,眼睛瞪得像铜铃,满面震惊——你们怎么吃生的?!

  “汤圆,这个可以生着吃,你试试。”叶濯灵叫它。

  汤圆狐疑地望着牡蛎肉,勉为其难地把肉卷进嘴,“咕咚”咽了下去。它背上的毛一炸,立刻跑到船舷上干呕了几下,但什么都没呕出来,叶濯灵心虚地给它喂了些水,又塞给它一根柔鱼干,它才好受了些,难以置信地用目光扫视着这群吃生肉的野人。

  “好了好了,别这个表情。”叶濯灵颇为无语,有点后悔自己没喂过它生食。

  张老大抱着木盆,殷勤道:“夫人,您要是喜欢吃,我这就把牡蛎都煮熟了,眨眼的功夫就好,一点也不麻烦。”

  叶濯灵正纠结要不要加个餐,听到身后侍卫惊喜道:“快看,那边放晴了!”

  海与天相接处呈现出一线湛蓝,数里之外是朗朗晴空。她抬头,上方的乌云不知何时散去了大半,雷声停了,雨点也小了。

  “不用了,等雨再小些,我们就继续赶路吧。”她谢绝了船主的好意。

  “是。”

  张老大眼中闪过一丝遗憾,把吃剩的牡蛎倒进海中,回到船头。

  侍卫们重新执起船桨,朝碧泉岛进发。走到一半,上空又有乌云聚起,风雨没有之前猛烈,却也吹打得船只摇摇晃晃,汤圆紧紧抱着叶濯灵,叶濯灵紧紧抱着陆沧,觉得胃里的东西都要被晃出来了,头脑也开始发晕,耳朵里嗡嗡地响。

  “马上就到了,再坚持坚持。包里有薄荷油,我给你涂一点儿?”陆沧轻拍着她的背。

  叶濯灵伏在他怀里哼唧了一声,闭着眼虚弱道:“你别动,给我靠着。”

  “要是实在不舒服,我们就回去。”

  “来都来了……我上岸就好了。”

  她又晕了一会儿,耳后拂来一阵的寒凉的水汽,睁眼就看到半人高的海浪朝船舷扑来,船身巨震,“砰”地撞在了什么上面。

  “哎呀,我的船!”张老大心疼地叫道。

  叶濯灵惊坐而起,却见海天清碧一色,沙滩近在咫尺,几丈外有块石碑,刻着“碧泉屿”三字。原来他们已经靠岸了,这艘船被海浪推到了一片乱石滩中,不幸撞到了一块大礁石,张老大正趴在船舷上查看撞击处。

  “幸好到了……”她拍着胸脯松了口气,腿脚还没适应,一站起来就往旁边歪。

  陆沧抱着她和汤圆踏上沙滩,让她坐在一棵栟榈树下:“好些没有?”

  叶濯灵深深地呼吸,看到茂密的森林和飞翔的海鸥,还有当空的日头,顿时就不晕了,连薄荷油也不用涂,捶了捶四肢,起身走来走去活动筋骨,神采奕奕。

  可汤圆还没恢复过来,瘫在陆沧膝上吐舌头。陆沧摸摸它滑溜溜的爪垫:“你给它喂些梅子水,它出汗太多了。”

  叶濯灵打开包袱,用话梅泡了水放在竹筒里,汤圆呱嗒呱嗒地舔着,喝得很急。

  陆沧握着它一只后爪,闻了又闻,评价:“有点臭……”

  “汤圆不臭!汤圆的脚是米饭味的!”叶濯灵立即反驳。

  陆沧有时候真受不了养猫狗的人,他母亲也是如此,那猫虽不在屋里出恭,一年半载都洗不了一次,他闻着有股猫味儿,可母亲硬说没味儿,还让它上床。

  汤圆喝了一半水,鼻头把那竹筒一拱,剩下的水全泼在陆沧袍子上。

  “小坏蛋,还记仇了。”陆沧搓着狐狸头,把它拎到树荫里,拴了绳让它休息。

  石滩上跑来一个侍卫:“少爷,船的右舷有块木板被撞松了,我们本想合力安回去,没想到钉子都掉了,船底还漏了水。船主说今日修不好,最快也要等明天,若是您想今日回去,岛上的村里有船,要么就等其他渔船渡海来这儿接。”

  碧泉岛方圆六十里,中部是高耸的林地,四周平坦,可以耕种庄稼,南北各有一个村庄。村里老人妇孺居多,青壮年都去了陆地上讨生计,因此村民吃住简陋,打渔的船是独木舟,不比他们乘坐的船条件好。

  空中飞来一个灰色的影子,陆沧打了个呼哨,若木落在他肩上,亲热地用喙贴着他的脸。

  陆沧见张老大在沙滩上愁眉苦脸、捶胸顿足,对侍卫道:“你去和他说,船是因为我们坏的,我们会帮他修,修不好就赔他银子。时辰尚早,你们留两个人在这,另外两人随我进山。我们不走远,先弄些吃的来当午饭,大伙儿一起分,要是日落前修不好船,我就让若木传信给时康,叫他派船过来。”

  叶濯灵拉着他:“夫君,这样也太赶了,不如我们悠悠闲闲地玩,今日打猎就打个尽兴,在岛上住一晚,明日泡了温泉再走。你不是带着行军的帐篷吗,我还没住过帐篷呢,回去就没机会住了。”

  陆沧拗不过她:“好吧。我是怕你住不惯村民的屋子,才急着回去,帐篷比茅屋还简陋,是带着备用的。”

  “你看不起谁呀!我可不是蜜罐子里泡大的娇小姐,住了几天大船也换换口味嘛。”叶濯灵笑逐颜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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