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谁动过我的本子
作者:爱吃葱油饼
天刚破晓,驿站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陈墨的脚步顿在门槛上。
桌上空了。
那本他昨夜还放在油灯下、与新台账并列的原始记录本,不见了。
他没出声,也没皱眉,只是缓缓走进屋,反手关上门,动作沉稳得像一场暴风雨前的寂静。
他走到桌前,手指轻轻抚过桌面残留的压痕——纸张曾在这里躺过,一夜未动,却在晨光初现时消失无踪。
门窗完好,锁扣未损,连窗缝里的旧灰都没被扰动。
这不是外人所为,是熟门熟路的人,知道他们记账的习惯、交接的流程、甚至——知道哪一本才是真正的“命脉”。
图尔逊赶来时,脸色发白。
他昨夜值夜,整夜守在哨所外巡岗,亲眼看着陈墨关门落锁,还特意绕屋三圈确认安全。
“我发誓!”他声音发颤,“我没离岗一分钟!连尿都没敢多撒!”
陈墨抬头看他,目光平静,却像深潭压着千钧暗流。
他拍了拍图尔逊的肩,力道沉稳:“不是你。”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是有人懂我们怎么记账,也知道这本子……比命还重。”
他从邮包夹层取出一叠照片——那是他三个月前悄悄拍下的台账全本备份。
一页页比对,指尖停在第三十七页。
阿勒泰村春季补植区,成活率原为68%。现在,这一页不见了。
陈墨闭了闭眼。
68%,不是个好看的数字。
但在风沙啃噬的土地上,每一棵活下来的树都刻着名字,每一处坑位都标着编号。
他们不报虚数,因为虚数救不了荒山,更骗不了年复一年的春风。
可偏偏,有人想让它“好看”。
“阿依努尔。”陈墨转身走出屋,声音不高,却像钉子般嵌进空气里,“今天能重抄一份台账吗?就抄到阿勒泰村那段。”
阿依努尔正在整理村务档案,闻言抬头:“要原样抄?”
“不。”陈墨看着她,眼神清明,“把成活率改成92%。字迹要像我写的,页码、墨色、折角……全都一样。”
她怔住:“造假?”
“设个局。”他说,“让想看的人,看见他们想看的。”
当天午后,帕提古丽便骑着摩托穿村而过,嗓门清亮:“听说没?墨哥要拿新台账去县里评先进!这次咱们生态林数据全线飘红,上面肯定得树典型!”
话音像风,吹过每一道山沟。
夜再度降临,比昨夜更沉。
图尔逊蜷在哨所外的干草堆里,冻得鼻尖发红,却睁着眼,死死盯着那扇窗。
塔依尔带着两名志愿者埋伏在屋后,枪不离手,心不离岗。
子时刚过,黑影悄然出现。
翻窗动作轻巧,落地无声——是个懂行的。
那人直奔桌角,伸手就抓那本“新台账”,塞进怀里,转身欲走。
“动手!”图尔逊一声吼,从草堆中跃起,如猎豹扑月。
塔依尔带人破门而入,电筒光柱如刀劈下,照得那人踉跄后退。
慌乱中,那人撕下一角纸塞进口袋,却被图尔逊一个冲撞撞翻在地,嘴磕在地上,吐出一口血沫。
陈墨闻声赶来,蹲下,从那人指缝里抽出残页。
“坑007。”他念出这三个字,声音冷得像冰。
正是昨日新栽那棵小树的编号,图尔逊亲手认领,孩子亲手挂牌。
而此刻,这页纸却被撕碎,像一段被强行掐断的证言。
“马合木提?”陈墨认出了他,眉头微动。
这年轻人是邻村派来学习台账管理的临时学员,才来三天,话不多,做事勤快,人人都说他“有前途”。
马合木提低着头,浑身发抖,血从嘴角淌下,混着泥土黏在衣领上。
“谁让你改的?”陈墨问,声音不高,却像铁锤敲在石板上。
马合木提嘴唇动了动,终于挤出一句话:“我们村……今年考核垫底……队长说,只要数字好看,就能多拿补助……能买树苗,能修水渠……他说,没人查得出……”
屋内死寂。
塔依尔怒视着他:“所以你就来偷、来改、来毁?”
图尔逊攥着那页残纸,手在抖:“这上面,有孩子的名字!有我们一锹一锹挖出来的坑!你撕它,就像撕我们的心!”
陈墨没再问,只是缓缓站起身,将残页摊在桌上,用一块石头压住一角。
窗外月光斜照,映出纸上歪斜的墨迹,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他最后看了马合木提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愤怒,也没有轻蔑,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失望。
“明天早上六点。”他开口,声音平静,“台账培训课,你来参加。”
没人明白这句话的重量。
但那本被撕碎的纸,静静地躺在桌上,边缘焦黄,仿佛被火燎过。
远处山坡上,那串红布条仍在风中飘摇。
坑007的小树,还在等春天。第104章根在纸上
天光未亮,驿站小院已聚起一圈人影。
马合木提站在人群最前,低着头,肩背佝偻得像被风压弯的树苗。
他胸前挂着那条红布条,布面粗糙,字迹歪斜,却是图尔逊亲手写下的——“坑007,图尔逊认的,没骗”。
那布条贴着他胸口,仿佛一块烙铁,烫得他喘不过气。
陈墨站在门槛上,没穿邮包,也没戴那顶磨得发白的绿檐帽。
他手里只拿着一页纸,正是昨夜被撕碎又拼回的第三十七页台账。
他将纸举起来,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清晨的薄雾:“这上面写的不是数字,是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每一棵树,都有它的编号;每一个坑,都流过人的汗。我们记下的不是政绩,是良心。”
马合木提猛地抬头,眼眶通红。
他想说话,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声。
三天前,他还以为只要改几个数字,就能换来上级的表扬、村里的补助,能让家乡多几口井、多一片绿。
可此刻他才明白,那些被篡改的墨迹,不是在美化现实,而是在剜掉人们亲手种下的希望。
“你来听课。”陈墨看着他,语气依旧平静,“不是惩罚,是补课。我们这行,送一封信,要对得起写信的人;记一笔账,要对得起栽树的人。”
培训课从晨光初露一直讲到正午。
陈墨不讲理论,只带他们重走台账流程:从实地勘测、坑位编号、成活核查,到数据录入。
他翻开备份照片,一张张比对,指出哪一页墨色偏深是因油灯太近,哪一处折角是因为翻得太多——这些细节,外人看不出,但他们记得。
图尔逊坐在角落,一直沉默。
直到陈墨讲到“坑007”时,他忽然起身,走到马合木提面前,把另一条新做的红布条挂在他脖子上。
这次的字工整了些:“你改过的,得亲手改回来。”
“我……”马合木提终于哽咽出声,“我回去就开大会,把数据全撤了,当着全村人认错。”
没人鼓掌,也没人责骂。屋内一片静默,却比任何喝彩都更沉重。
午后,阿依努尔送来重新装订好的台账。
封面不再是空白牛皮纸,而是一张手绘的铅笔画:一棵小树扎根于荒土,根部缠着红布条,枝干虽细,却倔强向上。
树根旁写着两个字——“诚实”。
她笑着递给陈墨:“以后谁想动本子,得先过图尔逊这关。”
图尔逊站在一旁,脸涨得通红,却第一次挺直了腰板。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在风沙里巡林的沉默汉子,而是这片土地上,一个守信的证人。
夜深,山风忽起。
陈墨刚合衣躺下,窗外雷声隐隐滚过天际。
他猛然睁眼,翻身坐起——新栽的三百株树苗还在坡上,根浅土松,经不起一场暴雨。
他抓起雨衣推门而出。
山路湿滑,夜色如墨。可当他赶到坡顶时,身影一滞。
图尔逊蹲在“坑007”旁,怀里紧紧抱着那本台账,外层用塑料布裹了两圈,里层却已渗进雨水,纸页微微发皱。
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前,像刚从河里捞出来。
“墨哥……”他抬头,声音很轻,“我梦见有人来偷本子,我就醒了。想着……不能让它再出事。”
陈墨站在雨中,望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
风穿过林坡,红布条在黑暗中轻轻摆动。
那棵树,还小。
但根,已经扎进土里。
而比树更深的,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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