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王涛

  “我要吃饭，老婆要买化妆品，小孩要上学，房贷，车贷，社保……哪一样不要钱，我不出来找事做，啷个办？”

  王涛一边抹着脸上血水，一边忍痛向几人讲述最近的遭遇。

  说起来都是一把辛酸泪。

  原本王涛跟张守墨都在安全软件公司上班，他入行更早一些，赶上了好时候，靠着较高的薪资，这些年买房买车，还给孩子报了价格昂贵的私立学校。

  要是不出意外的话，等到公司上市，他还能分一笔原始股红利，彻底实现财富自由。

  然而美梦却在他三十四岁生日这天被狠狠敲碎。

  王涛被裁了。

  这事儿张守墨也知道。

  因为当时他和王涛管理的项目组一起躲在楼道里抽烟，其中自然也有王涛。

  彼时王涛没有一丝丝察觉，听到有组员抱怨最近加班严重，还在那边劝慰：

  “现在哪个公司不加班？玛德，这行业都卷成狗了，隔壁大厂的老刘知道吧，已经半个月没回家，直接就是睡在公司里边，每天一睁开眼睛就是写代码，改bug，每天闭上眼之前最后一件事也是写代码，改bug，整个人都快疯掉啦！”

  “咱们公司算是不错的，该给的福利也都给了，车费、夜宵还给报销，你要是现在辞职出去，能不能找到一份按时发工资的工作都不好说，有些辞职干脆就是提前退休。所以知足吧，别叽叽歪歪的，多学学人家安全组的张守墨，你看别人平常都不怎么说话的，闷头干就完了！”

  这话一出，其他人都转头看向独自站在楼道拐角处抽烟的张守墨，有组员不服气，冷笑道，“我们跟他又不一样，他是公司养的看门狗嘛，当然是闷不吭声干活！我们要是也不吭声，只会不停地被压榨，还随时可能被卸磨杀驴……哎哎，我听说啊，公司最近打算降本增效，准备优化一部分员工，然后招些刚毕业的实习生，一来可以降低用工成本，二来还可以申请相关补贴。”

  王涛白了一眼那人，皱眉道，“别听人瞎说八道，咱们公司正在走上坡路，怎么可能突然大规模裁员，退一万步讲，就算是准备优化部分员工，那也不可能轮到我们，咱这组是核心事业群，牵一发动全身！”

  那些组员纷纷点头，脸上的焦虑明显退去了大半。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呼喊：

  “王涛！老板有事找你！”

  王涛连忙哎了一声，慌张熄灭烟头，用手势警告自己的组员不要再胡说八道，随即匆匆赶往老板办公室。

  他本以为是要讨论项目上的事情，也没放在心上，进去的时候还跟老板开了个玩笑。

  结果老板等他坐下之后，表情严肃地通知他，公司打算转型，王涛那一组全员淘汰，因为近期经济形势不太好，公司一直处于亏损状态，所以每个人只能拿到n+1的工资补偿，别的一概甭想。

  王涛如遭雷击，他想抗争，想要跟老板发飙，但又害怕自己冲动行事，最后连这一点点赔偿都没了，终究只能忍气吞声，灰溜溜出去收拾东西离开。

  回家以后，他也不敢把这事儿告诉老婆孩子，每天假装自己还在上班，早早地出了门，然后要么去图书馆坐一天，要么就找个离家远点的商场，借用免费WiFi疯狂投递简历。

  原本他以为凭自己的经验技术，应该很快就能找到新的工作。

  结果投递几百份，最多只有几个回应的，叫他过去面试，也只是HR不干人事，单纯为了完成每月的KPI而已。

  赔偿金很快就要见底。

  王涛没有办法，只能尝试着去跑外卖挣点钱，可是现在外卖行业同样很卷，不仅仅是人卷，还有机器卷。

  当初他负责开发的无人机项目被公司卖给了外卖巨头，然后外卖巨头果断在各大公园、办公楼设立无人机外卖柜，缩减了一大批外卖员。

  同时平台还在不断下调每一单的佣金，提高平台抽成比例，甚至以帮忙购买社保为由，克扣外卖员的薪资。

  王涛想要通过跑外卖挣到和以前当程序员差不多的钱，无疑是痴人说梦。

  他思来想去，果断辞了外卖员的工作，准备还是重操旧业，实在不行跟几个朋友一起接外包项目，也好过天天日晒雨淋送外卖挣那三瓜两枣。

  但行业不景气，他搞了一两个月，就接了个小程序的单子，几千块还要跟别人分，末了甲方还以各种借口不付尾款。

  眼看着银行卡余额所剩无几，下个月房贷都成了问题。

  王涛愁得是整宿整宿都睡不着觉，一个人默默躲在厕所里抽闷烟。

  后来突然有一天，某个以前跟他混的组员发来消息说，东南亚这边有份工作，朝九晚五，作息规律，月薪六万二，还包吃包住，问他要不要一起过去干。

  王涛当然知道世上没这么好的事情，近年影视剧也有不少讲述东南亚这类题材的，譬如什么孤注一掷、百万诈骗之类。

  但他现在已经走投无路，只能在心里宽慰自己，万一是真的呢？万一不是那种没人性的诈骗集团呢？

  就算自己被骗去了电诈集团，只要真的能挣到钱，那又有什么关系，反正像现在这样耗着也是坐以待毙，不如出去拼一把……

  抱着这种侥幸心理，王涛第二天就买票来到了东南亚，随后不出意外地被打晕带到了这个新建的工业园区。

  来到这里接连被殴打了几顿，又亲眼看到一个想逃回去的程序员被当场枪杀之后，王涛这才知道影视剧里都是骗人的，现实的东南亚比影视剧、小说还要残酷。

  为了活下去，他只能竭尽全力展现自己的价值，争取在这电诈科技园区立稳脚跟。

  但随着网站建设成功，他的作用越来越小，被灭口的危险也越来越大。

  再加上，做了这么长时间，一分钱都没拿到，他忧心国内的妻儿，哪还有什么心思工作。

  凑巧前阵子打电话那组骗了个男人，盗刷对方银行卡三十万，谁知这男人一生气，自学黑客技术，直接侵入了他们的服务器，整个电诈科技园区上上下下都被搞得焦头烂额，这倒给了王涛脱逃的机会。

  今天他好不容易借着上厕所的机会，爬出电诈科技园区的围墙，眼看着就要逃出去了，不曾想穿过丛林的时候被一个撒尿的民族武装瞧见，当场就被摁倒……

  听王涛讲完这些，张守墨几人都是唏嘘不已。

  常安正想安慰两句，走在前面的正直忽地咳嗽一下，朝着办公室玻璃窗努了努嘴，示意身后几人谨言慎行，里边的就是这电诈科技园区的老板。

  张守墨几人当即抬头看去。

  只见一个瘦瘦高高、穿着沙滩衬衣的男人，正在点香祭拜关二爷，举手之间缠在右手上的玉珠十字架手链叮当作响，很是清脆悦耳。

  而在这虔诚敬拜的男人脚边，躺着一具鲜血淋漓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