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代价（1）

  东南亚的空气本来就燥热，昂温突如其来的质问，更像是一股滚烫的热风吹过几人心头。

  张守墨和常安还好，他们只是想将正直引渡回国，让其得到法律的制裁。

  而泰妮雅就不一样了，她双眸睫毛颤动，尽管脸面大部分被摊位帘布的阴影遮盖，可仅露出的那一点嘴角弧度，也带着某种残忍的寒意。

  显然，她并不想正直就这么轻轻松松回国，哪怕对方被判个二十年、三十年，甚至是无期徒刑，也不能让她解气。

  那么多老百姓因为这混账家破人亡，那么多姐妹因为这王八蛋遭受肉体、心理双重折磨，现在他拍拍屁股，就想回到国内享受包吃包住、作息稳定的新生活，这怎么能行……

  距离泰妮雅最近的巳蛇感受到这股杀意，也垂下了脑袋，这并不是出于什么女生帮助女生的愚蠢定律，而是她打心底觉得现在的法律太过宽容。

  昂温看他们几人不说话，皱眉道，“我老婆以前说过一句话，以暴制暴是不行的，因为冤冤相报何时了，今天你杀我，明天我杀你，这世界不得乱套吗？听我一句劝，今天你们杀了正直拉玛就赶紧逃，千万不要让他的人再把你们杀了……”

  “啊？”

  张守墨惊奇地看着昂温，“我以为你会阻止我们？虽然我们并没有想过杀掉谁，但民间传闻不是说你们都很爱戴这位国务资政吗？”

  “爱戴？”

  昂温撇撇嘴，说话的语气越来越冷，表情越来越愤怒，“我爱他妈妈个麻布袋！”

  “原来还以为他跟以前那些人不一样，结果比前几任还要可恶，如果不是他，我到现在还在做那种生意，我妈妈也不会没钱治病，我弟弟更不会饿死！”

  “你们看到我右手这断掉的两根手指了吗？”

  “都是他害的……”

  几年前。

  昂温还在三边坡做走私生意，像他这样的人，在东南亚到处都是。因为个人能出的货一般都不多，就零敲碎打喝口汤而已，所以那些住在深山里的大毒瘤也不会介意，有时候还会分点边水生意下去，至少比找一些不沾这方面的更放心。

  昂温当时就是在给一个大毒瘤送货，一瓶可乐100块，一桶方便面150块，靠着这中间巨大的差价，他赚了不少钱，但因为母亲患了肾衰竭，需要一大笔钱做手术，所以他向大毒瘤要了一份肥差，帮忙去谈一笔生意，只要谈成了，就能有十个点的提成。

  到时候别说是母亲的手术费，他自己结婚的钱，弟弟上学的钱，就都有了。

  昂温费尽辛苦跑去梅公河上游，结果等他谈成买卖回到三边坡的时候，却听说那个大毒瘤因为跟某个帮会交易，最后被警方的卧底一锅端，人已经被枪毙。

  这大毒瘤一死，之前谈的所有生意自然都黄了。

  昂首手里那单也不例外。

  没了大靠山，昂温日子过得极为艰难，但他仍旧没有放弃，想着只要自己勤快一点，多跑几趟梅公河，慢慢也能攒够。

  谁知正直一上位，立马下令修改经济政策，把全部重心放在发展科技园区和旅游业上面。

  所谓科技园区，说白了就是电诈，而旅游业则是那些娱乐城、赌场、夜店生意。

  可能正直的初心不是这样，但最后的结果就是这些来钱最快的违法生意异军突出，成为东南亚经济支柱。

  人都是随大流的，很多原本和昂温一样的小贩子瞧见电诈和旅游业赚钱，干脆就换了赛道。

  再加上一系列新出的法令规定，尽管没有明说禁止小贩子，可严格要求了各种检查手续，导致很多小贩子根本过不了关。

  外面的需求一天天减少，山里的大毒瘤们自己都不够吃，也不会再跟这些小贩子客气。

  昂温跑了几趟，全都空手而归，家里的积蓄一点点花光，最后因为欠缴医疗费用，他母亲也被强制办理出院手续，送回家里等死。

  他没有办法，只能跑去梅公河边上的石场当苦力，不曾想凑巧发生了事故，石场被封，现场所有人被押去当地警局接受调查。

  这一关押，就是半个月。

  等昂温回到家里，发现不只是母亲病死，就连自己的弟弟也被活活饿死。

  他悲愤交加，觉得是自己做那种缺德生意才害死了家人，于是直接咬断了两根手指，发誓这辈子绝不再沾那种生意，发誓这辈子都不再相信什么拉玛，不再敬拜什么白象皇宫……

  张守墨听完昂温的讲述，嘬着牙花子道，“便是说得天花乱坠，你做那种生意，有这个下场，并不值得同情，那些因为你贩卖的东西而家破人亡的人才是无辜，有些他们并不想沾染，就是因为你们想赚钱，故意设计坑害，搞得别人一辈子都毁了。”

  巳蛇瞧见昂温脸色不对，悄悄掐了张守墨一下，心说你这时候讲什么大实话，咱还在人家摊子后面躲着呢！

  昂温倒是并不在乎，轻轻叹了口气，深深看了张守墨一眼，眼里有着些许落寞和失望，“看来你们不是来杀他的，至少你不是……”

  他转头望向因为刚才那声枪响变得混乱的街道，低声说着，“上个礼拜，我在万花夜店里打听到一个消息，有人要在今天杀掉拉玛，所以我特意花了大价钱跟梭子哥换了摊位，就想看看那家伙怎么死……可惜，看来是我要死在前头了！”

  “小哥，这顿饭你们吃了两根油条，一碗粥，三碗肠粉，一份虾煎，还有一份手抓饭。”

  “手抓饭做起来不容易，人要活着，又必须要吃饭，所以那一碗要加钱！”

  常安和巳蛇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吐槽昂温这时候还在算账，简直要钱不要命。

  而张守墨和泰妮雅却是听懂了昂温的话外音，不由得都沉默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张守墨抬头看向不远处那个小房间，忽地开口问了句，“你老婆叫什么名字；”

  “阿珠。”

  昂温听他这般询问，开心得笑了起来，两条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声音温柔道，“她不是我在路边随便捡的，是正儿八经给了嫁妆，办了婚宴娶来的。你要是不顺路，那就随便找条河把她淹死，总好比烂在这种地方。”

  “杀人是犯法的。”张守墨白了昂温一眼，没好气道，“再说了，我跟她是老乡，哪里会不顺路！”

  他瞧见昂温双肩一松，作势就要扛着煤气罐冲出去，连忙伸手将其拉住，皱眉道：

  “慌什么！动手之前，总要确认一下身份，你有没有这个什么正直拉玛的手机号码？算了，估计你也不可能有，还是我自己来查吧，人命关天，不能草率马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