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苇霜渐散,心途未茫
作者:王甫诚
荒湖农场的苇子,到一九六九年秋,又白了些——不是雪那样净的白,是蒙了层灰的,像霜打过后,连苇杆的风骨都软了半截。风过苇荡时,也不似前些年那般带着刀子劲了,倒添了些蔫蔫的软,吹在人脸上,粘几星苇絮在汗湿的工装领上,像撒了把没溶的盐,涩得慌。周明远扛着锄头走在田埂上,身后跟着杜梅,她手里拎着个粗布兜,装着刚从地里摘的野豆子——是前几日王管教指给她的,说“煮着吃甜,比啃玉米窝头强些”,话里没什么热乎气,却透着点实在。
“周师傅,你瞧这豆子——比上回摘的,是不是实诚些?”杜梅追上两步,把布兜递到他眼前。布兜里的野豆子青黄掺半,颗颗攥着点土气,滚圆滚圆的,倒像地里刚冒头的疙瘩,没什么光鲜,却透着点活气。周明远停下脚,低头看了看,指尖碰了碰豆子壳,糙得硌手:“是强些,晚上让张婶煮了,大伙分着吃。”他的声气依旧沉,却比初来农场时松快些了——先前那话里的霜气,倒像被这软风刮去了些,剩点温乎的实在。
这一年多,杜梅早和大伙混熟了。老吴修那台漏风的收音机时,她便蹲在旁递螺丝刀,有时递错了型号,老吴也不恼,只把烟袋锅子往鞋底磕了磕,笑说“丫头眼神嫩,慢慢来,急不得”;小马想家哭鼻子,她就从怀里摸出几颗藏着的野枣,塞给他,说“吃了甜,就不想家了”,野枣是她趁收工摘的,核大肉薄,却也是份心意;连最不苟言笑的王管教,见她顶着日头帮着割麦,汗把蓝布褂子浸得透湿,也会多给她舀半勺稀粥,说“城里来的娃,能吃苦,不易”,话短,却也暖。只有对周明远,她总多着点心思——早上出工时,会悄悄把自己的窝头掰一半给他,说“我饭量小,吃不了”,其实是见他夜里总熬夜修表,怕他饿;晚上看他在煤油灯下擦工具,会默默往灯里添勺油,怕灯暗伤了他的眼,这些事,她从不明说,只像做惯了的本分。
周明远也知她的心意。有次割麦,杜梅的镰刀钝了,割得慢,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把额前的碎发都粘住了,蓝布褂子后背湿了一大片。周明远没言语,只走过去,把手里的快镰刀塞给她,接过那把钝得割不动麦秆的,蹲在田埂上,抓过块河边捡的粗磨石,“沙沙”地磨——磨石上的纹路糙得硌手,镰刀刃子却慢慢亮起来,泛着点冷光。杜梅站在旁边,看着他低头磨镰刀的样子,他的头发里已经掺了些白丝,是被苇荡的潮气浸的,额角的皱纹也深了些,却比刚来农场时更显沉稳。风把他的工装衣角吹起来,露出里面磨破的袖口,线头挂着,杜梅心里忽然有点酸,像吃了没熟的野枣,涩得慌。
劳作的间隙,倒也有几分浅淡的乐子。有时收工早,大伙就坐在苇荡边的石头上歇脚。老吴讲他以前修收音机的趣事,说“有次修个民国的老收音机,里面藏着张邮票,差点被当成资本主义尾巴,吓得我连夜把邮票埋了”,说得大伙都笑;小马手巧,就给大伙编草蚂蚱,编得歪歪扭扭的,腿都不齐,却逗得杜梅直笑,笑声脆得很,像苇荡里的鸟叫;王管教偶尔会掏出旱烟袋,给周明远递一袋,两人蹲在地上抽着,烟圈飘在苇荡上空,慢慢散了,像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周明远话少,却会在杜梅看书时,给她摘些野菊花,插在她的小木箱上,说“看着亮堂”——野菊花是他在苇荡边找的,黄灿灿的,带着点劲。杜梅见了,就把菊花夹在书里当书签,书页间便总留着点淡淡的菊香,翻书时闻着,心里也暖。
只是劳作的苦,从不含糊。一九七〇年的夏天,格外热。太阳烤在地上,像要把这泥土都烤化了,地里的麦子被晒得打蔫,弯着腰,像缴了械的兵,没半点精神。大伙割麦割到晌午,个个汗流浃背,工装能拧出水来,咸津津的,沾在身上痒得慌。杜梅的脸晒得通红,嘴唇干得起了皮,却还咬着牙,手里的镰刀没停——她怕落在后面,怕被人说“城里娃娇气”。周明远看她脸色不对,嘴唇都泛白了,走过去说“歇会儿吧,别硬撑”。杜梅摇摇头,想笑一笑,刚要说话,身子忽的晃了晃,像被风抽了魂的苇杆,没等周明远伸手,便直挺挺地栽在麦地里——工装沾了土,头发散了,看着可怜得很。
“杜梅!”周明远心里一紧,赶紧冲过去,把她扶起来。杜梅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青,没了半点血色。老吴也跑了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是中暑了!快送卫生室!”小马年纪小,慌得直哭,手都在抖;王管教沉着脸,喊了两个壮实的汉子,和周明远一起,用门板搭了个简易担架,把杜梅抬上去,往农场主区的卫生室跑。苇荡的风迎面扑来,裹着股腥气,却吹不散几个人心里的紧——周明远跟在担架旁,手里攥着杜梅掉在地里的书,是本翻得卷边的《尼各马可伦理学》,书页被汗浸得发皱,像他此刻揪着的心。
卫生室在主区的东头,是间破土坯房,墙皮都掉了,只有一个老医生,姓刘,以前是镇上卫生院的,因为“成分问题”被发配到农场,话少,却也实在。刘医生给杜梅量了体温,又号了脉,皱着眉说“是中暑,还有点低血糖,加上长期劳累,头疼的老毛病也犯了”。他给杜梅打了针,又开了些止痛药,用纸包着,说“得好好歇着,不能再累了,不然头疼会反复,到时候更麻烦”。
周明远守在床边,看着杜梅躺在床上,脸色渐渐缓了过来,心里才松了口气。没过多久,杜梅睁开了眼,看见周明远,想笑一笑,声音却有点哑:“我没事,就是有点晕,让大伙担心了。”周明远没说话,只把刚晾好的温水递到她嘴边,说“先喝点水,刘医生说你得歇几天”。杜梅接过碗,喝了两口,又说“别告诉大伙我头疼的事,免得他们担心”。周明远看着她,她的眼里还带着点倔强,像头不肯认输的小兽,明明自己受了苦,却还想着别人——心里忽然有点疼,这姑娘,总把苦自己扛着,不肯让人看见她的软弱。
从那以后,杜梅的头疼就没断过。有时晚上看书写笔记,看着看着就会揉太阳穴,眉头皱得紧紧的,连笔都握不住;有时干活累得直不起腰,便躲到苇荡深处,从布兜里摸出片止痛药,就着冷开水咽下去——怕被人看见,连嚼都不敢嚼,苦得直皱眉,却也没吭声。周明远看在眼里,却没点破,只在晚上给她留着灯,在她的书桌上放杯温水,里面泡着点野菊花——他听王管教说,野菊花能清热,或许能缓解头疼,这也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杜梅见了,心里暖得很,却还是没说什么,只在第二天,给周明远的工具盒里塞了块糖,是她托人从镇上买来的,甜得很,她自己舍不得吃。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苇荡的风刮了又停,地里的庄稼收了又种,一年年的,快得很。到了一九七一年的春天,农场里忽然传起了消息——知青要回城了。先是广播里不再总喊“打倒资本主义余孽”,改成了“抓生产,促发展”,声音也没那么凶了;接着就有革委会的人来,给知青们登记,说“城里需要人手,符合条件的可以调回去”。消息传来,农场里顿时乱了——知青们都围着革委会的人问东问西,收拾行李时,连破了的褂子都叠得整齐,脸上的笑,是憋了多少年的,倒像枯木上冒了点绿。
杜梅也收到了调令,让她回北京,继续完成学业,之后分配工作。她拿着调令,心里却没多少欢喜,反而有点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东西,坐立不安。她去找周明远,见他正在地里开荒,手里的锄头挥得有力,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土里,没半点声响。杜梅站在田埂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怕说了,就真的要走了。
周明远见她来了,停下锄头,用袖子擦了擦汗:“怎么了?有事?”杜梅攥着调令,手指都捏得发白,半晌才说“我要回城了,回北京上学”。周明远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说“好,回城好,能继续读书,比在这农场强”。他的声音很平静,却没人看见他攥着锄头柄的手,指节都泛了白——那锄头柄,是他磨了无数次的,光滑得很,此刻却硌得手心疼。
杜梅走的那天,天刚亮。周明远送她到苇荡边的路口,她的小木箱里装着书和几件旧衣服,还有周明远给她的那块怀表碎片——是他从怀里掏出来的,用蓝布裹着,说“拿着吧,当个念想”。卡车来了,“哐当哐当”的,声音糙得很。杜梅上了车,从车窗里探出头,对周明远喊“周师傅,我会给你写信的,会给你寄书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周明远站在路边,看着卡车卷起尘土,慢慢往苇荡那头去——尘土落在他的工装裤上,白花花的,像刚落的霜,他却没动,直到卡车的影子没了,才蹲下身,摸出怀里的信纸,是杜梅留给她的,上面写着“周师傅,等我,等世道好起来,我们再一起去看青榆镇的老榆树”。风把信纸吹得晃了晃,周明远的眼睛有点红,却没掉泪——他知道,这不是离别,是等着重逢的日子,他得等着。
从那以后,周明远就常常收到杜梅的信。信里写她在北京的生活,说她进了报社,成了一名记者,去采访那些受了冤屈的人,帮他们平反,字里行间透着股劲;写她读的书,说“最近读了鲁迅的《呐喊》,里面的人,像极了农场里的我们,却都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儿”;还写她帮着打听周兰的消息,说“我问了很多从南边来的人,还没找到兰兰的下落,你别着急,我们一起找”。每封信里,都夹着几本书,有鲁迅的,有茅盾的,还有些关于修表的专业书,书页都用牛皮纸包了边,怕磨破。周明远把这些书藏在工具盒里,晚上收工后,就坐在煤油灯下读。灯光昏黄,照在书页上,也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神越来越亮,像被点亮的灯芯,不再像以前那样,总蒙着层雾——这些书,这些信,成了他黑夜里的光。
他也给杜梅回信,写农场的变化,说“王管教退休了,回了老家,临走前给我留了把磨石,说‘干活的家伙,得护着’”;写老吴和小马的近况,说“老吴平反了,回了城里,听说又开了家修收音机的铺子;小马也去当兵了,来信说在部队里挺好”;写他寻妹的进展,说“我托人去了南边的落马镇,没找到兰兰的消息,不过他们说,那时人口贩子打着南边纺织厂招女工的幌子,拐了很多年轻的姑娘,把她们聚集在落马镇,再一个个卖出去——我想,兰兰或许就在那附近”。他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却写得很认真,纸页上偶尔会沾着点机油,是他修表时不小心蹭上的,他也不擦,觉得这样才实在。
一九七七年的冬天,荒湖农场来了几个穿干部服的人,说是来平反的。他们在槐树下念着名单,声音洪亮,却没什么温度。念到“周明远”时,周明远正在地里割麦,麦秆割得“沙沙”响。他放下锄头,走过去,听着干部念“周明远,因成分问题被错判,现予以平反,恢复名誉,发放补偿金”。他接过那叠新纸币,捏在手里,软乎乎的,却没半点实感——倒想起父亲周正德当年被按在批斗台上,梗着脖子说“我没做过亏心事”的模样,鼻子忽然酸了,却没掉泪。这么多年的委屈,好像也不是一张平反通知书就能抹平的,只是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平反后,周明远就离开了荒湖农场。他先回了青榆镇,老胡同里的老榆树还在,只是更粗了些,树皮上的纹路也深了;院里的旧藤椅也还在,却积满了灰,坐上去“咯吱”响,像在哭。他没多留,又去了天津——父亲当年做外贸的地方。天津港变了样,以前的洋行没了,换成了新的厂房,烟囱很高,冒着白烟;码头边的商船来来往往,却没了当年的煤烟味,空气倒干净些了。周明远站在码头边,看着远处的大海,海水是蓝的,却也深不见底,想起父亲说“当年卖茶叶给洋人,是为了换外汇,没做过亏心事”,心里忽然有点释然——父亲的冤屈,总算也能平了。
没过多久,他就去了北京。杜梅听说他来了,特意请了假,去车站接他。她变了些,穿了件新的蓝布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比在农场时更显精神,眼里的光也亮了。她拉着周明远,去看了场电影,是偷偷看的——那时还不兴公开看这些,电影院里没几个人,灯一暗,杜梅的手不小心蹭到了他的——两人都僵了一下,又赶紧缩回去,像偷了东西的孩子,连呼吸都轻了。
看完电影,他们走在胡同里,夜里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却不觉得冷。胡同里很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啪嗒啪嗒”的,慢得很。杜梅忽然停下脚,看着周明远,眼睛亮得很,说“周师傅,我喜欢你,从在农场时就喜欢了”。周明远的心跳忽的乱了,像他修过的那些走不准的表芯,齿轮卡着了似的——他看着杜梅的眼,亮得像星星,却不敢应,只说“杜梅,我比你大五岁,没找着妹妹,也没个正经活,怕耽误你”。杜梅听了,却笑了,笑起来很好看,说“我不怕,我等你,等你找到妹妹,找到工作,我们就结婚”。周明远看着她,心里暖得很,像喝了碗热粥,点了点头,说“好,我不会让你等太久”。
一九七八年的春天,国家号召人们去深圳建设,说那里是“新地方,有新机会”。周明远听说了,就收拾了行李,离开了北京。杜梅去送他,给他塞了些钱和书,说“到了深圳,要好好照顾自己,记得给我写信,别让人担心”。周明远接过东西,点了点头,说“你也照顾好自己,我找到妹妹,就来接你”。火车开了,“呜”的一声,很响,周明远坐在窗边,看着北京的影子慢慢变小,心里却充满了希望——他知道,深圳是个新地方,像块没被开垦的土地,能让他好好干活,也能让他继续找妹妹,他得好好干。
到了深圳,周明远成了一名建筑工。工地上很热闹——脚手架搭得老高,像通天的梯子;起重机“呜呜”地转,吊着钢筋水泥;工人们喊着号子,声音糙得很,却透着股劲,盖起的高楼一天天往上冒,看着就有盼头。他每天都要爬上脚手架,顶着日头干活,汗流浃背,工装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却没觉得累——他想着杜梅的等,想着妹妹的盼,浑身就有使不完的劲。休息时,他就向工友打听周兰的消息,说“我妹妹叫周兰,十几年前被人贩子拐到了南边”。有些工友听了,说“我老家就是南边的,是有这回事,很多姑娘被拐后,就被卖到山里,一辈子都出不来,但日子过得还凑合——不过你别灰心,总能找着的”。周明远听了,心里忽然亮了起来,像修好了一块停摆的表,终于有了走下去的准头——他知道兰兰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总有一天他们一定会团聚的。
晚上收工后,周明远坐在工棚里,给杜梅写信,说“我打听着兰兰的消息了,有人说她应该就在南边的山里,等工地的活忙完,我就去南边找她”。他写得很认真,把工地上的事,把找妹妹的进展,都写了进去,字里行间透着点盼头。写完信,他摸出怀里的银壳怀表,表盖还是碎的,却被他擦得亮——贴在耳边,仿佛能听见“嘀嗒”声,不是表芯的响,是他自己的心跳,稳得很,像父亲的话,像杜梅的等,像妹妹的盼。
深圳的夜,很安静。远处的高楼亮着灯,像星星落在了地上,闪着光。周明远看着窗外,心里忽然想起了鲁迅的话“希望是本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这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他知道,找妹妹的路还很长,和杜梅的未来也还需要努力,可他不再怕了——他有手,能干活;有手艺,能修表;有心,能守住那些珍贵的人和事,这就够了。
风从工棚的破窗里吹进来,带着点海的味道,咸咸的。周明远把信叠好,放进信封里,又摸出杜梅寄来的《呐喊》,翻到扉页,上面写着“周师傅,我们都要像野草一样,活着,并且好好活着”。他看着这句话,笑了笑,心里忽然充满了力量——不管未来的路有多难,他都会走下去,带着父亲的念想,带着杜梅的等待,带着对妹妹的期盼,好好活着,好好走下去。这世道或许还会有风雨,可他知道,只要心里的那点劲不丢,就总能走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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