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特别的新年

  这一年除夕晚上的饭，刘利娥和梁丽花两家人凑一块吃的。

  梁丽花准备了四个菜——四喜丸子、樱桃肉、鸡鸭鱼肉香肠的腊味合蒸，还一个手撕包菜。

  刘利娥准备了六个菜——玉米排骨汤、鱼香肉丝、清蒸鱼、梅菜扣肉、炒青菜、糯米珍珠丸子。

  大家将菜放在一起，欢欢喜喜热热闹闹吃了顿团圆饭。

  饭后，江小北也过来找凌闪闪等人玩，四个孩子一起在院子里放起烟花。

  刘利娥给江小北也准备了一大盒烟花，等到他回去时，又让他给江小亚也带了一盒过去，顺便还给他一个红包，叮嘱他交给龚老太。

  梁丽花将一切看在眼里，等到两人一起在厨房收拾时，忍不住问：“龚娭毑之前对你们那么差，甚至都两年没喊你和芊芊过去吃饭了，你还给她拿红包干啥？”

  刘利娥边洗碗，边无奈地道：“她始终是立伟的妈，芊芊也是她的亲孙女。不管她怎么对我们，我尽到自己的心意就行了，免得教人说闲话。”

  梁丽花叹气：“你呀，就是太看重别人的看法了！这一点你真该学学我家国志，他也从小到大被父母各种绑架——你是长子是哥哥，要照顾弟弟妹妹，要为家里付出。一开始，他还是默默忍受，甚至觉得这就是自己肩膀上的责任。可后来发现他爸妈和弟弟并不认可这种付出，甚至还觉得他所有的付出都是应该的。他就收回了，冷漠了。最后变成现在这样，即便他爸骂他白眼狼，之前还各种威胁说要来厂里闹他，举报他对老人不好，他也无动于衷。”

  刘利娥诧异道：“都说人言可畏，唾沫星子淹死人！难道凌工他就不担心么？”

  梁丽花笑：“有什么可担心的？在他爸妈眼里，只有他弟弟才是亲生的，只要是对他弟弟有利，他和他妹随时可以被牺牲。这样的情况经历多了，再火热的心也会被浇灭。我之前不是和你说过，他爸爸为了骗他下乡，曾许诺只要他去了，等回来就把锅炉厂的工作给他。结果，他才刚去不到半年，那个工作就给他弟弟了。要不是当时国志和陈副厂长关系好，还进不了纺织厂呢！就是从这件事开始，亲情对他再没有束缚了。”

  刘利娥若有所思：“是呀，有时在利益面前，亲人连朋友都不如。我娘家爸妈死后，哥嫂生怕我分东西，早早把我赶出来。后来嫁给蒋立伟，公婆和小姑子也不待见我，但他对我始终是很好很好。可惜好人不长命，他走了，剩下我和芊芊两个。如今公公也去了，我婆婆和小姑子对我们母女俩没有丝毫感情，哪怕是——11栋这些邻居们，给我们的温暖也比他们一家人要多得多！”她说着不禁淌下泪来。

  梁丽花急忙安慰：“娥姐，别伤心了，今天是过年，应该高兴才是！”

  “是呀！”刘利娥抹一把眼泪，露出笑容道：“我今天很开心，有你们一家人陪着我和芊芊过年，难得过个热闹年。”

  这时，凌国志领着仨小姑娘跑进来，并大声喊：“喂——丽花，你们快点呀！春节晚会马上开始了。”

  三个小丫头搬着小板凳在电视机前坐成一排，闪亮亮的眼睛直盯着电视机。

  梁丽花和刘利娥也快速完成洗碗的收尾工作，两个人边取围裙边走出来，在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摆放了各种的瓜子、花生、开心果、巧克力糖、橘子、柚子等零食。

  那个晚上的春节晚会给孩子们留下了深刻印象——其中最引人发笑的是赵丽蓉和巩汉林表演的小品《如此包装》，所有人都被逗得捧腹大笑。另外刘德华首次登上了内地春晚舞台，这位天王一身米色西装，深情款款演绎了歌曲《忘情水》。孟庭苇一首《风中有朵雨做的云》，引得梁丽花和刘利娥跟着电视机声音一并清唱。民谣歌手老狼的《同桌的你》，令凌国志无比共情。孩子最喜欢的还是年轻歌手谢晓东的《今儿真高兴》，以及清纯玉女杨钰莹的《让我轻轻的告诉你》。

  一整晚的节目都是欢乐祥和热闹非凡，刘利娥家的客厅里每个人都没有困意，直到十二点的钟声响起。

  凌国志带着仨孩子到院子里放鞭炮，正遇上杜世明和陶彩云也带着仨孩子下楼来放花炮。

  大家相互拜年后，就各自点燃鞭炮。

  噼噼啪啪的爆炸声，吓得小姑娘们都捂住耳朵，冲鼻的硝烟味也熏得她们张不开眼。

  紧接着，噼啪声从四面八方密集传来，那冲天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疼。

  整个城市仿佛淹没在了一片沸腾的、光影交错的烟火之海。

  凌闪闪被震撼到了，呐呐道：“好美呀！黑夜好像都被点亮了。”

  蒋芊芊、杜鹃和杜丽也忍不住点头。

  凌笑笑却似被这震耳欲聋的声音吓到，不禁蹙眉缩了缩脖子，凌国志看在眼里，上前一步牵住其手。凌笑笑望向他时，他回了一个笑，仿佛再说——不要怕，爸爸永远都会站在你身边的！

  凌笑笑遂也像其他孩子们那般欢快地笑起来。

  父女间的小互动被梁丽花看在眼里，女人心中说不上的滋味，只能走到凌闪闪旁边，轻轻将手搭女儿肩头。

  这样的频繁的鞭炮和焰火声持续了大概有二十多分钟后，逐渐走向衰退，然后城市陷入了一种空前的寂静。

  孩子们有点小小的失落，大人们则嚷嚷着快点回家睡觉。

  刘利娥和蒋芊芊回了一楼西头的家，杜、凌两家人则一块朝楼上走。

  杜丽忽道：“妈，为什么过年时要放鞭炮呢？”

  陶彩云一愣，她哪会懂这些，正要敷衍过去时，杜鹃接话道：“那是因为在古时候，有一个叫做‘年’的凶猛怪兽，它到了除夕这天就会来吃人。可是它怕火、怕光、怕巨大的声响，于是人们就在这天放爆竹将它吓走。所以除夕这天也叫过年，放鞭炮的习俗也流传至今。”

  凌闪闪和凌笑笑还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一个夸：“杜鹃姐，你懂得好多呀！”

  一个赞：“杜鹃姐姐真厉害！”

  梁丽花趁机教育两女儿：“人家杜鹃姐姐成绩还很好呢！你们呀，要多多像她学习，知道么？”

  “嗯。”两个小丫头应承。

  凌国志则朝杜鹃问：“鹃鹃，你和陈启明是一个班吧？”

  “是的。”杜鹃点头。

  凌国志又道：“今年你们俩都要小升初了，可一定要好好学习呀，考个好初中，将来才能考高中读大学。”

  “我知道了，谢谢凌叔叔。”杜鹃微笑着回，却没发现继母的脸色已经变得很差。

  等到凌家人回了三楼的家后，杜家人刚刚进入四楼西头的房间，陶彩云转身重重一记耳光扇在了杜鹃脸色。

  女孩子整个人被打蒙了，都不知是怎么回事。

  杜世明也同样纳闷，忍不住拦在大女儿前方，朝妻子质问：“你又发莫子神经了？今天过年，你就是要她打，也要过了这几天吧！”

  陶彩云双手叉腰：“这个破烂货，老娘打她还要挑日子么？仗着自己多看了两本书，就好在人前卖弄，好让人以为这个家都是文盲，就你一个文化人吧？”

  杜世明这才明了——原来妻子是在怪女儿不该当着凌家人的面给妹妹解释了过年放鞭炮的缘由。

  他又好气又好笑：“我当什么事呢？这有啥，人家还夸鹃呢，说她成绩好，这也是咱家的光荣呀。”

  陶彩云冷哼：“是你的光荣，和老娘无关！”

  杜世明一把揽住妻子肩膀：“怎么无关了，鹃——”他朝大女儿一呵斥：“给你妈道歉，说以后不这样了。快！”语气冰冷，毫无亲情。

  杜丽也冷笑着在旁看热闹，她早就瞧不惯杜鹃和凌闪闪等人关系好了，就在刚刚凌闪闪姐妹俩还夸了杜鹃，让她更恨姐姐了。

  杜超一向对家里的事情漠不关心，即便这刻客厅里闹哄哄的，他也只嘟囔一句：“你们都别吵了，我要睡觉了！”就转身回房间了。

  杜鹃看着这麻木不仁的一家人，早已死过千百次的心再一次被凌迟，只剩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悲哀。

  她顿了顿，哽咽道：“妈，对……对不起。”话音刚落，眼泪水就瀑布般喷涌而出。她再忍不住，悲愤地转身逃离，逃到了这个家中她唯一可以躲藏疗伤的地方——客厅阳台。

  杜家两室一厅的房子，夫妻俩带着杜超睡主卧，两个大人睡大床，杜超在阳台开一个小床。二老带着杜丽睡次卧，也同样是一大一小两张床。唯有杜鹃，是单独睡在客厅靠马路的阳台上，杜世明给用木板搭了一个简便床，另外做了简单的封窗。寒冬酷暑，杜鹃都一个人睡在那儿。遇上暴雨天，不够严实的封窗缝隙中还会渗入雨水，滴得床铺被褥全湿透。

  在这糟糕的环境中，杜鹃成长到了十二岁，每一个受了委屈的夜晚她都独自在阳台哭泣、疗伤。很多时候甚至不敢哭出声，那只会遭到陶彩云更加凶残的对待。而她的父亲杜世明，则是帮凶！

  在95年初一的凌晨，她就这么哭泣着含泪睡着。

  漆黑夜晚中呼啸而过的寒风，仿佛都是在为她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