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往事如风（二）

  那一年，从乡下回城的凌国志跟家里翻了脸，确切说是和老父亲凌维德翻脸。

  不久后，家里给凌国华举办婚礼，据说在街上最好的饭店里办了二十桌。新郎新娘的亲戚、朋友、同事都来了，但凌国志没有出现。

  熊琼芝在小儿子婚礼前几天，让凌丽群去纺织厂宿舍里找了凌国志一趟。当时他没说去，也没说不去。最后，他托好友陈锦辉送了十块钱过去。

  等晚上凌维德清点礼金时发现了，气得拿起那个十元的红包就丢到了门外，并骂：“亲弟弟的喜酒都不来喝，这个白眼狼，老子不稀罕他这十块钱！”

  熊琼芝劝：“他爸，国志现在连个工作都没有，还是借住在他朋友纺织厂的宿舍里。吃喝都要花钱，这十块钱只怕还是他借的哩！”

  凌维德哼哼道：“他下乡两年多，乡里每个月给十块钱补贴，他一个子都没有寄回来，一个人能花得完？那每个月22斤的口粮，他能吃得了？只怕都换了钱存着哩！眼下弟弟办婚礼各处都要花钱，他恁是从家里搬出去了，一点儿都不愿补贴，真是个铁公鸡！”

  凌维德骂骂咧咧，连一贯惧怕他的妻子都听不下去了，帮大儿子发声：“那也是你让他别回来的呀！”

  凌维德怒道：“行！既然他不想回来，那以后就再不要回来了！将来他发大财也好，饿死也罢，我只当没有这个儿子！”

  后来，凌国志没有发大财，也没有饿死。他住在陈锦辉老爸给其申请的单身宿舍里，白天在纺织厂里打零工，晚上就在宿舍挑灯学习。陈锦辉老爸是厂里的车间主任，家里不缺钱，坚决支持儿子考大学。陈锦辉买回来很多资料，自己学完了就给凌国志学，还鼓励对方和自己一起报名高考。

  1977年12月10日，国家中断高考十一年后首次开考。当时高考的要求放得特别宽，只要是高中毕业生，不论结婚与否，是否生了孩子，都可以参加高考。有些家庭甚至夫妻一起报名考试，有些则父子同考，还有舅舅和外甥进同一个考场的……

  凌国志和陈锦辉一起报了名，这件事被好事者告知给了凌维德，他闻言在家好一通讽刺：“哼，当初高中成绩也就那样，书本丢了这些年，还想考大学哩！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凌国华跟着笑：“还是老爸说得对！人就应该脚踏实地。”

  他的新婚妻子曾莉莎并不认识大伯哥，只知道对方和家里不和，连他们结婚也没有来参加。忽闻凌国志要参加高考的消息，她心里还暗暗有些佩服。可再一听公公和丈夫口中对大伯哥的鄙夷，她觉得那铁定是个不务正业好吃懒做的废物！

  这仨人对高考发表了天方夜谭的演讲，同一张桌上的熊琼芝和凌丽群则如坐针毡。

  凌丽群为大哥能去参加高考开心，又隐隐担心他考不上。熊琼芝是同样的心情，她甚至暗暗希望大儿子能考中，给老头子点儿厉害瞧瞧！

  然，凌国志却让母亲和妹妹失望了——那年冬天参加高考的考生有570万人，最终录取人数为27.8万，录取率仅为百分之四点九。

  陈锦辉荣幸登榜，凌国志名落孙山。

  陈锦辉去读大学前，让父亲给陈锦辉搞了一个能参加纺织厂招工的资格，然后兴冲冲前往梦想中的校园。

  凌国志虽说高考失利，可是在那年参加纺织厂招工的所有人中，竟然文化成绩考核排名第一。

  当录取名单张贴出来时，凌国志站在小黑板前泣不成声——他知道自己的未来有保障了，以后会有工作干，有饭吃，还能申请宿舍，再不用回担心回去那个令人窒息的家了。

  当天晚上，他给陈锦辉还有从前一个一起下乡的挚友各写了一封信表达感谢。

  凌国志被分配到了厂里的维修部，安排给当时手艺最好的戴工做徒弟。这也是陈锦辉老爸特意安排的，为此凌国志还买了东西上门感谢。

  戴师傅年长凌国志十五岁，对这个文化层次较高的年轻人十分看重，各种活都是手把手教他，让凌国志内心感激，甚至将他当成了长辈来敬重。而后每年春节，除了回去看望父母外，凌国志都要给老陈主任以及戴师傅拜年。

  话说凌国志进纺织厂当学徒大约一周后，有锅炉厂的熟人来这边玩碰到了他，得知情况后，那人立刻回去给凌维德报喜。

  凌维德听后不知是喜是忧，喜的是大儿子竟然靠自己的能力找到了一份正式工作，忧的是当初自己看扁他说了狠话，只怕他还记恨哩！

  不久，端午节到了。凌维德授意老婆子去纺织厂找凌国志，说是喊他回家吃饭。凌国志没直接拒绝，只说端午节那天排了值班，厂里维修部就他一个学徒，而且也就他一个单身汉。其他人都要回家团圆，部门只能他负责值班了。

  言辞合情合理，熊琼芝不好勉强，又道：“那等过节时，我让你妹妹给你送点吃的过来吧。等下次过中秋节，你记得要排休啊。”

  “好。”凌国志应承下来。

  可等到中秋节，他还是值班。凌丽群又给他送饭，道：“哥，你不可能永远跟爸置气吧？回家过节吧？而且——”她难为情地垂下头来：“我和贺靖准备结婚了，难道你也不去？”

  “啊？！”凌国志吃惊道：“啥时候结？”

  凌丽群道：“我们准备先领证，然后他去厂里申请分房，等明年端午节前把婚礼办了。我还想着到时候要你送我出嫁呢，可你连家都不愿回。”

  凌国志想了想，咽下一大口饭菜，一抹嘴道：“行，你跟妈说，今年过年我回家吃团圆饭。”

  凌国志就这样再回了家，凌维德在跟他有一搭没一搭的问话中大致了解其的处境——在维修部做学徒工，一个月工资十八块，厂里提供宿舍。等满两年后转正，工资能翻番，结婚后还能申请大套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