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这事你必须应下！

  次日，天气正好，阳光穿乔家老宅的窗户，把书房里的波斯地毯晒得暖融融的，空气里飘着名贵熏香混着旧纸张的味道。

  乔母端坐在宽大紫檀木书案后，脊背挺得笔直，衬得身上墨绿锦缎旗袍愈发妥帖。

  她捏着本厚账册，保养得宜的手涂着指甲油，一页页缓缓翻过去，眉心褶皱却跟着账上刺目赤字越拧越紧。

  丈夫病逝后，乔家偌大家业便全压在她一人肩上。

  外头看还是沪上有头有脸的乔家，内里早被掏空。丝绸庄生意冷清，洋行投资折了本，几处房产租金也收不顺畅。

  各处掌柜伙计的月钱、家里几十口人的嚼用、填不完的人情往来，桩桩件件都要真金白银……

  靠着女儿婉莹和谢家的婚约，旁人多少给些薄面，生意场上不至于太难看。可面子当不了饭吃，更填不上实打实的亏空。

  “唉……”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还是从她紧抿的薄唇里漏出来。

  她摘下鼻梁上精致的金丝眼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精明锐利的光，全被一层沉疲惫意盖了过去。

  就在这时，书房门砰一声被撞开，带起的风搅乱了屋里凝滞的空气。

  乔母不悦皱眉，抬眼望去。

  进来的是她二十八岁的大儿子乔清山！

  一身时兴浅灰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挂着惯常那副轻浮笑容。

  他在乔家丝绸庄挂着经理名头，实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心思半点没放在正经营生上，反倒学了满身纨绔习气，娶一妻一妾，在外头花天酒地，开销大得惊人，隔三差五便来跟母亲伸手要钱。

  “妈～”

  乔清山几步跨到书案前，脸上堆着笑，开门见山：“我手头最近紧得很，铺子里要进新料子，账上钱周转不开，您看……”

  乔母只掀了掀眼皮，冷冷扫他一眼。

  那目光像刀子，刮得他脸上谄媚笑容瞬间僵住。

  她声音没半点温度：“没钱。”两个字，干脆利落，斩钉截铁。

  乔清山脸上的笑塌下去，像被寒霜打蔫的菜叶。

  眼里掠过恼怒不甘，声音也拔高几分，带着破罐破摔的赌气：“没钱？那我就去谢家！找婉莹要！她是我妹妹，总不能眼睁睁看我为难！”

  他以为搬出嫁入谢家、今非昔比的妹妹，总能逼母亲松口。

  乔母听了这话，眼中寒光一闪。重新拿起金丝眼镜，慢条斯理戴上，目光落回账本，语气淡得近乎冷漠：

  “你去吧。”

  三个字，反倒让乔清山愣住。

  他原以为要挨一顿劈头盖脸的骂，没料到母亲竟是这个反应。

  乔清山正揣摩不透，犹豫是继续耍赖还是真去谢家时。

  乔母忽然又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等会儿。”

  他脚步顿住，回头看她。

  乔母指尖在账本上轻轻敲了敲着，沉吟片刻才道：“我待会儿给婉莹打电话，让她晚上回老宅吃饭。有什么话，饭桌上说。”

  她没再看儿子，目光依旧钉在账本那些刺眼数字上，仿佛只是随口吩咐一件寻常家事。在她看来，女儿既嫁进谢家做了少奶奶，手里自然宽裕。帮衬娘家兄长，本就是天经地义。

  与其让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冒冒失失去谢家丢人现眼，不如由她出面，把事情摆到饭桌上。

  乔婉莹再怎么说，也得给她这个母亲几分面子！

  乔清山闻言，脸上立刻多云转晴，那点恼怒早抛到九霄云外。

  他咧开嘴，忙不迭应道：“哎！好！还是妈想得周到！那我先回去，晚上一定过来！”说着便喜滋滋转身出去，脚步轻快得像已经瞧见白花花的银元在眼前晃。

  书房门重新合上，屋里恢复寂静……

  乔母独自坐在宽大书案后，身影在光晕里显得格外孤峭。

  她摘下眼镜，望向窗外庭院里抽了新绿的玉兰树，目光却空洞洞穿过那些鲜活枝叶，不知落向何方。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账册坚硬的封面，上面烫金的乔氏账册，在阳光下映出冰冷沉重的光。

  给乔婉莹的电话终究要打。

  只是不知为何，想起女儿嫁入谢家后日渐沉默苍白的脸，想起她每次回娘家时眉眼间藏不住的郁色，她心头那点利用女儿换取利益的笃定，竟悄悄泛起一丝极细微的不安。

  可这点不安，很快就被账册上那些待填补的窟窿，被维持家族门面的执念，狠狠压了下去。

  她伸出手，攥住书案上那部乌黑锃亮的电话听筒，指尖微微用力，拨通了谢家的号码。

  夜幕降临。

  乔家老宅的饭厅里已经亮起了一盏盏琉璃灯，暖黄的光漫过红木圆桌，映着桌上精致的八碟四碗，却没半分热闹气。

  乔婉莹来得不算晚，一身素色旗袍，鬓边别着支珍珠簪子，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她刚落座，乔清山就迫不及待凑过来，脸上堆着笑，话里话外全是缺钱周转的事。

  乔婉莹垂着眼，指尖攥得帕子发皱，半晌才低声道：

  “哥，谢家的规矩严，我手里的月例……”

  话没说完，就被乔母冷冷打断：“婉莹，你如今是谢家少奶奶，总不能看着娘家为难。”

  她放下象牙筷，目光落在女儿脸上，带着威压，“清山的丝绸庄是乔家的根基，倒不得！你回去跟谢家提一句，拆借些银子，渡了这个难关，往后……”

  “妈！！”

  乔婉莹抬起头，眼底浮着一层薄薄的红，声音轻得像叹息：“谢家的钱，不是我能随意动的。我嫁过去这么些日子，从未……”

  乔母将筷子往桌上一搁，发出清脆的响：

  “你是谢家明媒正娶的少奶奶，这点体面他们还能不给？”她顿了顿，语气又添了几分冷硬，“你别忘了，当年要不是谢家帮衬，乔家早撑不住了。你如今享着谢家的福，总不能忘了本！！”

  乔清山在一旁帮腔：“就是啊妹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

  乔婉莹猛地站起身，帕子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响。

  她看着桌对面的母亲和兄长，眼底的红意更浓，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一个字。

  这些日子在谢家受的委屈，那些强撑的体面，在此刻竟像是被人狠狠撕开，露出底下的千疮百孔。

  乔母淡淡看着女儿摇摇欲坠的模样，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

  “饭快凉了，吃吧。这事，你必须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