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厨房谈话

  在时漾所有的记忆里，父亲时耀永远是西装革履，要么在书房处理公务，要么在社交场上推杯换盏。

  系着围裙，拿着锅铲的形象，和她记忆中的父亲简直格格不入。

  “来了？”时耀看到他们，脸上露出一丝勉强的笑容，目光在时漾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转向程予风，点了点头，“予风也来了。”

  “爸，”程予风礼貌地打招呼，将手里的礼物放在一旁的茶几上，“一点心意。”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时耀说着客气话，视线又落回时漾身上，解释道：“家里的阿姨临时有事，请假回老家了。我想着你们今天要来，就……自己动手做几个菜。”

  时屹川在一旁插嘴，语气带着点炫耀：“老时轻易不下厨，不过他手艺其实还行，今天你们有口福了。”

  时耀似乎被儿子说得有点不好意思，用拿着锅铲的手虚指了指时屹川：“少贫嘴。”

  然后又对时漾和程予风说：“你们先坐，看会儿电视，还有一个汤就好。”

  说完，他又转身匆匆回了厨房。

  时漾看着父亲消失在厨房门口的背影，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更重了。

  她站在原地，努力在脑海里搜索关于老时下厨的记忆，却发现一片空白。

  没有味道，没有画面。

  她好像……真的从来没有吃过时耀做的饭。

  程予风被时屹川拉到客厅，聊起了他最近接触的一些新科技项目。

  时漾坐在沙发上，心不在焉地听着，眼神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厨房的方向。

  那个穿着围裙，背对着她，在油烟机嗡嗡声中翻炒菜肴的背影，是她记忆里从未有过的画面。

  陌生，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笨拙。

  她坐不住了。

  “我去看看老时那边需不需要帮忙。”

  她站起身，对聊得正投入的两人说了一句，便朝厨房走去。

  程予风看了她一眼，目光温和，点了点头。

  时屹川则挥挥手：“去吧去吧，我跟姐夫再聊会儿。”

  时漾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时耀略显生疏地往锅里加着调料。她挽起毛衣袖子，走了进去。

  “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她开口，声音在抽油烟机的噪音下显得不大。

  时耀回头看了她一眼，额角有点汗，他用手臂蹭了一下：“不用，你去跟他们聊天吧，这儿油烟大。”

  “没事。”时漾已经走到水池边，看着旁边篮子里还没洗的青菜，“我帮您把这个洗了吧。”

  时耀看着她利落地打开水龙头，开始冲洗青菜，没再拒绝。

  厨房里一时只剩下水流声，油锅的滋啦声和油烟机的轰鸣。

  气氛一时间有点尴尬。

  过了好一会儿，时耀关小了火，让锅里的红烧肉慢慢收汁，他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看着时漾专注洗菜的侧脸，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才开口。

  “你那个……身体最近怎么样了？就是之前说的，情绪不太好的问题。”

  时漾冲洗青菜的动作没停，水流哗哗地冲过碧绿的菜叶。

  “嗯，差不多好了。”她语气平淡，“复查过几次，医生说恢复得不错，没什么大事了。”

  “那就好，那就好。”时耀点了点头，像是松了口气。

  他的目光越过时漾，望向客厅里正和时屹川交谈的程予风，语气竟然带着赞许：“小程这孩子……看着不错，稳重，靠得住。”

  时漾一愣，以前的时耀可不是这么认为的。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时耀搓了搓手，像是下了决心，又问：“那……你们俩，打算什么时候把婚礼办了？总不能一直这么拖着。要不要约个时间，我们双方父母见个面，一起商量一下？”

  听到这话，时漾关掉了水龙头，厨房里瞬间安静了不少。

  她拿起旁边的厨房纸，慢慢擦着手上的水珠，头也没抬：“不用了，予风的父母……很早就都不在了。至于家里其他亲戚我也没有询问过，好像他们关系都一般。”

  时耀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张了张嘴，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咽了回去，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

  他转过身，重新打开火，假装去翻动锅里的肉，掩饰着这一刻的窘迫。

  时漾擦干了手，站在那里，看着父亲突然变得有些僵硬的背影。心里不是没有触动，但更多的是一种疏离感。

  这个会关心她病情，会过问她婚姻，甚至会主动提出要见亲家的父亲，太陌生了。

  和她记忆里对她这个女儿几乎不闻不问的父亲，判若两人。

  这种突如其来的关注，并没有让她感到温暖，反而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只激起了一圈疑惑的涟漪。

  她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时耀翻炒的动作都透着一股不自然，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老时，你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吗？”

  时耀翻炒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关了火，厨房里再次安静下来。他没有立刻转身，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老和寥落。

  过了半晌，他才慢慢转过来，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的神情。他不敢直视时漾的眼睛，目光落在她身后的瓷砖墙上，声音低沉沙哑。

  “没什么难处。”他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力气，才继续说道，“就是……就是觉得，我这个父亲，当得太不称职了，以前对你太不上心了。”

  这话说出来，厨房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时漾静静地看着他，心里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冰，没有融化，只是慢慢地沉下去。

  她等了这么多年，等来了这句道歉。

  可奇怪的是，她内心毫无波澜，没有委屈，没有释然，也没有感动。

  从小到大，除了外婆，时漾对亲情的概念几乎是淡漠的。

  她甚至没有回应这句道歉，只是移开了目光，落在了旁边那盘已经炒好的青菜上。

  她随即换了一个话题，语气依旧平淡：“顾青阿姨呢？”

  顾青，就是时屹川的母亲，时耀放在心尖上的白月光。

  提到顾青，时耀的神情自然了些：“她啊，单位最近忙，有个重要的会议要筹备，走不开。”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像是习惯性的解释：“你知道的，她是公职人员，身不由己。”

  “哦，”时漾淡淡地应了一声。

  她没再说话，端起洗好的菜，放到时耀手边的台子上：“菜洗好了，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没，没了。”时耀连忙摆手，“剩下的我自己来就行，你快出去吧，这里呛。”

  时漾点了点头，没再坚持，转身走出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