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你的账，我来算

  陈大柱的声音落下，大厅里一片死寂。

  那身布满战痕的旧盔甲，像一座山，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卫英看着陈大柱，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叛军将领和士兵，看着门口涌入的黑甲军，又看了看提枪而立的陈大柱，握着刀的手开始发抖。

  黑甲军没有多余的动作，他们沉默着上前，两人一组，动作干脆利落地卸掉叛军手中的兵器，反剪双手，用绳索捆住。

  整个过程，只有甲胄的碰撞声和兵器落地的声音。

  不过几十个呼吸的工夫，大厅内所有站着的叛军，都被制服，跪在地上。

  卫英成了孤家寡人。

  他站在那里，身体晃了晃，但还是强撑着站直了。

  他猛地转头，不再看陈大柱，而是用手指着他，对龙椅上的皇帝厉声喝道。

  “陛下！陈大柱乃二十年前的戴罪之人，他私自带兵闯入京城，围攻臣的府邸，此乃谋逆大罪！”

  他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陛下就算不治他的罪，这满朝文武看着，他陈休的旧部公然持械入京，又该如何向天下交代！”

  他想把水搅浑，把自己的罪，变成一场新旧势力的争斗。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宁王瘫软在地上，面如死灰，看着眼前的变故，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陈平从秦观身后走了出来。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大厅中央，站定在卫英面前。

  “卫国公，说起谋反，恐怕这满朝文武，没人比你更精通了。”

  陈平的声音很平静，却清晰地传遍了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卫英死死地盯着他。

  陈平从袖中取出一叠用油纸包好的文书，拿在手里。

  “我们先不说别的，就说说上个月，户部核查出来的漕运亏空案。”

  他解开油纸，抽出第一份文书。

  “账面上说，有三万石漕粮，因黄河泛滥，船毁粮沉。负责押运的官员，也已投河自尽，死无对证。”

  卫英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陈平举起那份文书。

  “这是沿途十八个水文站的记录，上个月，黄河沿线风平浪静，水位平稳，并无半点水患。”

  他又抽出第二份文书。

  “那粮食去了哪里？这封信，是南阳卫所的一名仓官写的，信里说，有一批无主粮草，在半个月前，秘密入库，填补了另一桩军需案的窟窿。”

  陈平的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代王世子和赵王世子。

  “两位世子带来的三千亲兵，进京时两手空空，他们身上的甲胄，手里的兵器，吃的粮草，又是从何而来？”

  “卫国公，你用朝廷的漕粮，养自己的私兵，这件事，算不算谋反？”

  卫英的呼吸变得粗重。

  “你……你血口喷人！这些都是伪证！”

  陈平没有理会他的辩解，继续抽出第三份文书。

  “这是你与宁王往来的密信，一共十七封。里面详细记录了你们如何联络北境三王，如何策反京畿卫戍营，如何安排代王、赵王的兵马进京。”

  他将一封信展开，展示给周围的官员看。

  “三日后，寿宴，清君侧。卫国公，这字迹，你不会不认得吧？”

  “还有这个。”

  陈平从怀里拿出那个小小的锦囊，倒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方小小的玉玺印模。

  “连伪造的诏书和玉玺都备好了，你还想狡辩什么？”

  周围的官员发出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看着卫英的眼神，充满了惊骇和鄙夷。

  卫英看着那些证据，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知道，自己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陈平将那些文书一一放在旁边的桌案上，声音依旧平静。

  “卫国公，这些都只是小账。”

  他抬起头，直视着卫英的眼睛。

  “我们现在，来算算二十年前的那笔血债。”

  这句话一出，陈大柱握着长枪的手，猛地收紧。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陈平对着门口的黑甲军说道：“来人，取北境舆图来。”

  两名士兵立刻抬着一幅巨大的、卷起来的舆图走了进来，在大厅中央展开。

  那是一幅详细的北境军事地图，山川、河流、关隘，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陈平走到地图前，拿起一根木杆。

  “二十年前，北蛮三十万大军叩关。我父亲，陈休，率领三万黑甲军，驻守孤城雁门。”

  他的木杆，点在了地图上一个红色的标记点上。

  “你，卫英，时任兵部尚书，总督天下兵马粮草。”

  “战前，我父亲三次上奏，请求更换那批早已老旧的火炮，请求增援三万石粮草。你的批复，是国库空虚，让将士们多担待。”

  陈平从桌上拿起几份泛黄的奏折副本。

  “可这是户部同期的账册。那一年，风调雨顺，国库充盈。你亲笔批给江南织造局，用来修葺一座园子的银子，就超过了五十万两。”

  大厅里，一位年老的户部官员浑身一震，想起了当年的旧事，脸上露出恍然之色。

  卫英的脸色，已经变成了死灰色。

  陈平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不仅不给粮，还送去了一批劣质的弓弦和泡过水的箭矢。”

  他拿出另一份卷宗。

  “这是当年的军械出库单，上面有你的亲笔画押。而这另一份，是我从王若林府上抄出来的黑市账本。他用三万两银子，从你手中，买走了一批本该送往边关的精铁箭簇。”

  “你把精铁箭簇卖给富商，却把淋过雨的废箭送给我父亲的军队。”

  陈平的木杆，在地图上重重一点。

  “雁门关下，北蛮人久攻不克。你却伪造军情，谎称北蛮主力绕道奇袭京城，骗我父亲率兵出关，驰援京师。”

  “情报错误，粮草不济，军械劣质。”

  “三万黑甲军，在你伪造的军令下，一头扎进了北蛮人设下的包围圈。”

  “那一战，三万将士，战死两万八千人。我父亲拼死杀出重围，浑身是伤，却要背上一个临阵脱逃、致使大军战败的罪名。”

  陈平放下木杆，转过身，一步一步，重新走到卫英面前。

  他的眼中，再无平静，只有冰冷的火焰。

  “卫英，你告诉我，这两万八千条人命，这泼在我父亲身上的脏水，这笔账，该怎么算？”

  卫英被他逼得连连后退，脚下绊到了一个酒杯，踉跄着摔倒在地。

  他抬起头，看着陈平，又看了看远处提枪而立的陈大柱。

  那张老脸上，早已是泪流满面。

  “不……不是我……”卫英的声音嘶哑，语无伦次，“是他们……是他们自己打败仗……”

  他想爬起来，却全身无力。

  陈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国公，如今像一条丧家之犬。

  “你所有的权谋，在真正的逻辑和事实面前，不堪一击。”

  陈平说完，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龙椅，对着皇帝，深深一揖。

  “陛下，罪臣卫英，罪证确凿，请陛下圣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