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他一辈子都不愿醒来

  周宴初活了快三十年，不管是来周家前还是来周家后，他从来没有怕过什么，说一句无法无天都不为过。

  他可以为了养父养母的一个嘱托，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也可以为了给养父养母报仇，孤身跑去越国，在东南亚拉起一整条灰色产业链，等着仇人自投罗网。

  他敢在六岁就拿刀捅人，也敢在二十六岁眼也不眨的送人去死。

  可他唯独怕周乔的眼泪。

  周乔就像是他坚硬无比的铠甲之上的一条软肋，不触碰到她的时候，他强横嚣张，可是一旦触碰到她，他的全部铠甲就会化为云烟，只剩下她。

  他太害怕看到周乔的眼泪，会让他感到无力，哪怕不是他的错，都会让他生出一种没有保护好她的自责感。

  周宴初捧着她的脸，大拇指轻轻擦拭她的眼泪，看着她哭红了的眼眶，心都要被撕扯开了，他低声问，“乔乔，怎么了？”

  周乔被自己可能喜欢哥哥这件事吓到了，现在面对哥哥的关心更加无地自容，她不敢面对哥哥，抽泣着道，“你别管我！”

  扭头就往回跑。

  哥哥那么疼她，对她没有一丝一毫的亵渎，她却对哥哥起了这么龌龊的心思，她怎么能有这么恶心的想法，她怎么能对哥哥有非分之想呢……

  周乔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以前有什么事都会跟哥哥讲，哥哥会替她解决一切难题。

  可是这件事，她不能对哥哥讲，不能请求哥哥的帮助，她该怎么办……

  周宴初只觉得周乔越来越古怪。

  她每天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每天他做了饭，她都一口不吃，转头又让他请保姆，她以后要吃保姆做的饭。

  说好了一起去逛街，给爸妈和付佩佩买礼物，可是她转头就不认了，死过都叫不出去。

  甚至，今天她竟然要赶他走。

  “回国？”周宴初目光定定的看着她，声音始终温柔，“不是跟你说了吗？我已经把国内的工作都安排好了，这次陪你在基加利住够了我们再回去。”

  他那双黑眸中带着审视与执着，根本不是周乔一两句话就能够动摇的。

  周乔咬了咬嘴唇，怀里的抱枕已经快被她扯烂了，她有些心虚的小声道，“但我一个人在这也挺好的，你陪我一起，太浪费时间了，而且这几天我已经对周围很熟悉了，我可以照顾好自己。”

  周宴初久久的看着她，并不说话。

  周乔在他的目光中败下阵来，不自觉的移开了视线，不敢再跟他对视。

  她最近总觉得哥哥那双眼睛好像什么都能看穿，她害怕被哥哥看穿自己内心的想法，她不敢想哥哥会怎么想自己。

  坐如针扎之际，她产生了退意，站起来就想跑，“反正我就是一个提议，你不愿意就算了。”

  她说着就想逃回房间。

  她不能再跟哥哥待在同一个空间里了。

  而周宴初的耐心也在这一刻终于告罄，长臂一伸，手搭在了周乔身边的沙发靠背上，拦住了她的路。

  “到底怎么了？”他把她圈在一个小小的空间里，目光直直的看着她，大有不说清楚就不会罢休的意思，“突然就不理我了，不吃我做的饭，不去我安排的地方玩，也不肯出门，现在连让我陪着你都不愿意了，还要赶我走，乔乔，跟我说说，到底怎么了？”

  他每天都和她待在一起，到底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二十五岁的周乔避他如蛇蝎也就算了，她现在只有十五岁的记忆，却也避他如蛇蝎，这是他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的。

  明明十年前，是他们两个人关系最好的时候。

  周乔低着头不敢看周宴初，手指死死的搅在一起，又紧张又羞愧，还有些感觉耻辱，她不认同自己的感情，自然会以自己的想法为耻。

  “我……我没事……”周乔拒绝解释，抬手去推他，“哥，你闪开，我……我要去洗手间……”

  这一推，却发现哥哥的身体强势坚硬，根本就推不动，而他目光依旧灼灼的望着她，根本不为她的退缩所动，执着的问道，“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他从来没这样逼迫过周乔，在周乔的记忆里，他一向都是温和好商量的，从来没有推着她做过任何事。

  可是此刻，他却咄咄逼人，固执的要她给出一个解释。

  周乔本来就在心里藏了很多复杂的感情，这一刻再也忍不住，眼泪汹涌的掉出来，不顾后果的朝他怒吼，“你能不能离我远一点，我真的好讨厌你，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为什么要让我喜欢上你，你知不知道我们是兄妹，我要怎么面对爸妈，我以后再也不能把你当哥哥了，我已经够难过了，你为什么还要逼我说出来！”

  她真的好委屈，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发现自己的感情，原本想一个人藏起来舔舐伤口，直到把这段不应该的感情彻底消化，再跟他做和和乐乐的兄妹，可是他非要问，非要问，她根本无力招架。

  她一边哭一边绝望的想，这下完了，哥哥知道她的龌龊心思了，肯定不会原谅她的，她再也不可能回到跟哥哥相亲相爱的时光了，她和哥哥之间的兄妹情算是彻底完了。

  但她没有注意到，站在她面前的男人，此刻黑眸颤抖，竟是涌上了一丝水光，那样的震惊，那样的激动，那样的不敢置信与欣喜若狂。

  二十二年，他爱周乔，爱了二十二年，从自卑到疯狂，再到绝望。从死死压抑到无可控制，再到被她怨恨，她恨不得让他去死的时候，他真的想过去死，与其两个人长久的痛苦，还不如让她如愿，起码两个人之中，能有一个人开心一点。

  从黏在自己身边甜甜叫哥哥的小丫头，到她满目仇恨拼死都要逃离他身边，他是真的生不如死。

  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上天竟然会在这样的情况下，给了他一个机会。

  她忘记了曾经的一切，记忆回到了十五岁，她最亲近他的时候，甚至，还亲口说出喜欢他。

  狂喜都不足以形容周宴初此刻的心情，他的灵魂，他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为周乔的话而颤抖战栗，如果周乔此刻把刀捅入他的心脏，他会毫不犹豫的把心挖出来送给她。

  “乔乔……”他死死压抑着那些太过于汹涌澎湃的感情，怕把她吓到，却又不受控制的追问，“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好吗？”

  周乔又羞又恼，心想哥哥也太讨厌了，明明都听到了，还假装没听到，非要让她再说一遍，这样捉弄她有意思吗？

  “我说我讨厌你！讨厌死你了！你离我远一点！”

  她破罐子破摔的大声道。

  周宴初却猛然伸手，紧紧把她抱进了自己的怀里，又哭又笑的说，“我听到了，你说你喜欢我，我好开心，乔乔，你终于愿意低头看看我了，我一直都匍匐在你脚下，只等你有时间有心情了低头看看我的心意，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我太开心了！”

  他生平第一次失态，前言不搭后语，声音也颤抖的不像样子，如果此刻周乔是二十五岁的记忆，就会发现，他的状态其实是有些癫狂的。

  那是溺水多年的人，终于收到了来自岸边的一根柳条，是肺里氧气耗尽的将死之人，突然呼吸到了一口新鲜的空气。

  周乔或许永远都不会明白，她这样一句话，对周宴初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救赎这两个字，说起来永远都是轻松，可真的只有这一刻，周宴初才觉得周乔这句话真正救赎了自己。

  救赎了那个有自毁倾向，甚至想要报复社会的自己。

  周乔被他抱的太紧了，有些不舒服，而更让她觉得手足无措的是，他的反应。

  他好像，并不讨厌自己喜欢他。

  甚至，还很开心？

  “哥……”她莫名的有些忐忑。

  周宴初轻轻捂住了她的嘴，他闭上了眼，不让周乔看到他眼底的泪，“别叫我哥哥，以后叫我阿宴，好吗？”

  周乔不解，“为什么？”

  “我讨厌这个身份，讨厌做你的哥哥，”周宴初不敢睁眼，不敢让周乔看到他眼中的情绪，“你说你喜欢我，可你不知道，在你喜欢我之前，我已经爱了你很久很久，但我不敢说，不能说，把自己藏在一个哥哥的身份里，怀着龌龊的心思接近你，亲近你，我再也不想做你的哥哥了。”

  周乔惊喜的看着他，“你是说，你也喜欢我？”

  “嗯。”周宴初强压着内心的悸动，低头轻轻吻了下她的额头，“我真的好开心，终于等到了你爱我的这一天。”

  周乔也好开心，她没想到哥哥竟然也喜欢她，他不会觉得她有这样的心思很龌龊，反而还回应了她的喜欢。

  她一把抱住了周宴初的脖子，“好，那我以后不叫你哥哥了，我叫你阿宴，阿宴，阿宴，阿宴。”

  她像是怎么都叫不够一样，一直不停的叫。

  她每叫一声，周宴初都会答应一声。

  “阿宴。”

  “嗯。”

  “阿宴。”

  “嗯。”

  “阿宴。”

  “嗯。”

  周宴初喉结不自觉的上下滚动了一下，怀里抱着温温软软的她，而她那样甜蜜的呼唤着自己，他的身体情不自禁的起了一些反应。

  周乔突然不叫了，抬起头又羞又恼的看着他。

  周宴初苦笑，“不是我能控制的——你放心，在你答应之前，我不会碰你的。”

  好不容易能被她喜欢，那点男女之事，早就变得不值一提了，只要她愿意一直陪在自己身边，哪怕把他阉了他都心甘情愿。

  周乔有些羞涩，又有些好奇，低头盯了一会儿之后，她又开始苦恼，“怎么办，爸妈那里怎么交代啊？他们肯定不会答应的。”

  周宴初问她，“那你是怎么打算的？”

  周乔犹豫了一下，忐忑的说，“我不敢告诉爸妈，我觉得他们会打断我的腿……也不一定，说不定会打断你的腿，毕竟我才十五岁，万一他们觉得是你诱引了我，恐怕把你扫地出门都可能。”

  周宴初点头认同，如果养父养母还活着的话，如果周乔真的十五岁的话，那恐怕他真的会被打断腿扫地出门。

  但他也并不觉得心虚，当年养父养母决定自杀之前，养母曾经亲口问过他对周乔的心思，还提出把周乔嫁给他，但他那时候拒绝了。

  他不想让周乔在不情愿的情况下，被安排嫁给自己，她不会开心的。

  所以，即便养父养母在天有灵，看到如今这一幕，应该也不会怪他的……吧？

  周宴初紧紧抱着她，仿佛拥抱着世界上最贵重的珍宝。

  反正他这辈子是不会放手了，怪就怪吧，大不了百年之后，他再去地府跟养父养母负荆请罪。

  “那就先不告诉他们，”周宴初不敢有任何意见，他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让周乔突然恢复了记忆，重新回到恨他的时候。

  如果没有被她爱过也就算了，可是得到后再失去，他接受不了那么大的打击。

  他害怕自己再次陷入疯狂，再次伤害到她。

  周乔突然嗤嗤的笑了起来，说，“阿宴，你觉得我们这样是不是很像偷情啊？”

  周宴初失笑，揉乱她的头发，“满脑子都在想些什么。”

  大概只有她一个人觉得在偷情了。

  他恨不能让全世界都见证他的爱情，这样有一天她想反悔的时候，都会理亏。

  这一晚，周乔和周宴初相拥而睡，周乔睡了这段时间以来的第一个好觉，而周宴初却一直睁眼直到天亮。

  他不敢闭眼，生怕一闭上眼，这一切都变成了梦。

  生怕一睁开眼，周乔就会拿着匕首朝他的心脏处捅过来，用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眸看着他，问他为什么不能去死。

  那个画面，光是想想，他都感到窒息。

  而此刻，怀里拥抱着她，一切美好的都像是阳光下的泡沫。

  这么美的梦，他一辈子都不愿意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