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月圆夜

  姜如意看着舆图上那一个个被霍无伤点中的位置，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赞许。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森然的冷意。

  “可一座坚固的堡垒，往往最容易从内部被攻破。”

  霍无伤看向她。

  “九皇子能在宫外布置，自然也能在宫内安插人手。”

  姜如意的手指，轻轻划过舆图上那片代表着后宫的区域。

  “但是，他忘了，这后宫之中，最不缺的，就是对他心怀怨恨之人。”

  九皇子为人阴狠，手段毒辣，德妃在时，他仗着母妃的权势。

  在宫中行事更是张扬跋扈，不知得罪了多少人。

  这，就是姜如意的机会。

  姜如意抬起头，迎上霍无伤深邃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明日，你将这份名单上的人，悄悄带出宫，送到我这里来。”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好的素笺，递了过去。

  霍无伤接过，展开一看，上面写着几个名字，都是在宫中有些头脸，却又不起眼的管事太监和掌事宫女。

  他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

  “这些人……”

  “这些人，都曾是德妃宫里的人，或是受过德妃的特殊恩惠。”

  “如今德妃倒了，九皇子这棵大树也快倒了，他们比谁都想找一条新的出路。”

  “更何况，”她顿了顿，补充道，“杨贵妃那边，也会帮我一把。”

  杨贵妃与姜晚晴早已势同水火，而姜晚晴如今是九皇子的人。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更何况，姜如意的手中，还握着能让杨贵妃无法拒绝的筹码。

  “我要在宫宴之上，为九皇子送上一份大礼。”

  姜如意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当他的军队在宫外磨刀霍霍之时，我会让他的后院，先烧起一场无人能扑灭的大火！”

  一场关键时刻的失误，足以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成为撬动整个棋局的支点！

  霍无伤看着眼前这个运筹帷幄、冷静狠绝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这才是真正的姜如意。

  不是那个困于后宅，愁容满面的靖安侯夫人。

  而是与他并肩而立，能于谈笑间，搅动天下风云的太师嫡女！

  他收起名单，郑重地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坚定：“好。”

  “事情就就快结束了！”霍无伤意有所指的说道！

  窗外，乌云不知何时已经散去。

  姜如意回望着他！

  两人四目相对，有些话不言而喻！

  “中秋月圆夜。”

  姜如意一笑，然后缓缓站起身。

  冰冷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动了她的发丝，也吹起了她眼底的万丈波澜。

  她望着那轮明月，轻声说道，像是在对霍无伤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正是……杀人时。”

  中秋，月上中天。

  太和殿内，金碧辉煌，亮如白昼。

  灯火摇曳，光华流转，将殿中每一个人的表情都照得纤毫毕现。

  丝竹之声悠扬悦耳，从殿角传来，是宫中最好的乐师在演奏。

  殿中央，数十名身着彩衣的舞姬正舒展着水袖。

  身姿蹁跹，舞步轻盈。

  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与御酒的醇厚香气，交织在一起。

  形成一种令人醺然欲醉的奢靡气息。

  一切，都像是一场太平盛世最完美的注脚。

  高坐于龙椅之上的宣和帝。

  鬓角已染上风霜，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态。

  身侧的姜晚晴巧笑嫣然地为他剥开一颗晶莹的玉粒金橙，柔声说着奉承话时。

  他那双浑浊的龙目中，还是泛起了几分笑意。

  “陛下，您尝尝这个，这是西域新贡的，甜得很呢。”姜晚晴的声音又娇又软

  宣和帝张开嘴，由着她将那瓣橙肉喂入自己口中，满意地点了点头：“嗯，是甜。”

  也不知是在说橙子，还是在说身边这个解语花。

  殿下，文武百官携着家眷，按照品级高低依次落座。

  觥筹交错，笑语晏晏。

  一派祥和融洽，君臣同乐。

  姜如意端坐在太师府的席位上。

  一身素雅的月白宫装，未施粉黛，却依旧美得清冷出尘。

  她端起面前的酒盏，却没有饮。

  只是借着衣袖的遮掩，目光越过翩跹的舞姬，与斜对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轻轻一触。

  那里坐着的，是霍无伤。

  他今日没有穿铠甲，而是换上了一身合乎礼制的墨色锦袍。

  锐利的锋芒收敛了几分。

  他的位置，被安排得极有学问。

  既不靠近御座，显得过分亲近，引人注目；也不至于偏僻到殿外，远离权力中心。

  那是一个能将整个大殿，从皇帝到百官。

  所有人的动向都尽收眼底的绝佳位置。

  四目相接，只是一瞬。

  没有言语，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但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决绝，以及一丝冰冷的杀意。

  这盘棋，已经开局了。

  霍无伤的视线微微向殿外一瞥。

  那里，他麾下最精锐的一千亲兵，此刻已脱下战甲，换上了金盔银甲的仪仗服。

  他们手持长戟，以为宫宴添彩助兴的名义，侍立在太和殿外的白玉石阶上。

  一旦殿内有变，便能以最快的速度，封锁所有出口！

  姜如意的目光，则在殿内那些端着酒壶。

  捧着果盘来回穿梭的宫女太监身上，不动声色地游走。

  “父皇万安！”

  一道清朗的声音，打断了殿中的丝竹。

  九皇子端着一杯斟满的琉璃盏，离席起身。

  他今日穿着一身绣着四爪金龙的亲王蟒袍，面如冠玉。

  嘴角噙着一抹温润和煦的笑意，显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恭顺孝悌。

  九皇子走到殿中，对着龙椅上的宣和帝深深一揖，情真意切：“今日中秋佳节，阖家团圆。儿臣见父皇为国事操劳，日渐清减，心中实为不忍。

  儿臣敬父皇一杯，愿父皇龙体康泰，福寿与天齐！我大宣江山，万代永固！”

  这番话说得是何等的滴水不漏，何等的孝感动天。

  席间，不少尚不知情的老臣，纷纷抚须点头，交口称赞。

  “九殿下真是仁孝宽厚，有君子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