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行有亏

  她仔细观察着霍无伤的反应。

  果然，在她提到那柄匕首之后，霍无伤的肩膀几不可见地颤动了一下。

  “与你无关。”霍无伤终于开口，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狼狈。

  看样子，他显然是不想说那把刀的来历。

  也不知道蒙面先生现在怎么样了？

  姜如意有些担心。

  而霍无伤没有回头，只是扔下这四个字，便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牢房，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一般，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砰！”

  厚重的牢门再次关上。

  牢房内，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姜如意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牢门，久久没有动弹。

  霍无伤，他究竟在隐瞒什么？

  那柄刀，霍无伤到底从哪来的，

  就在她以为霍无伤已经彻底离开的时候，牢门外却再次传来了他的声音。

  “我哪比得过沈夫人冰雪聪明，那些送上去的账都修改好了对吧？”

  姜如意没吭声，霍无伤的背影显得更寂寥。

  “我会从中斡旋的，权当是看在你我差点结成姻缘的份上。”

  姜如意的心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随即他的声音又响起，这次却带着一丝警告。

  “但仅此一次。日后，管好你的人，约束好沈家上下。若是沈逸他们再不知死活，胆敢再生事端，休怪我不念旧情，新账旧账，一并清算！”

  话音落下，外面传来一阵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这一次，他是真的走了。

  “原来如此……”

  姜如意低声呢喃，唇边缓缓勾起一抹释然的笑。

  她终于有些明白了。

  霍无伤那突如其来的针对和失控的怒火。

  或许并非是什么深不可测的朝堂算计，也不是因为她挡了他的路。

  而是因为记恨。

  记恨她当年没有选择他，反而嫁给了沈逸那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伪君子。

  所以，他对沈逸的恨意才会如此强烈，才会不惜一切代价要将沈逸拉下马，甚至不惜将她也牵连进来，让她也尝尝这阶下囚的滋味。

  想到这里，姜如意竟有些哭笑不得。

  她一直以为霍无伤城府深沉，行事莫测，却没想到他骨子里，竟还是当年那个脾气执拗、睚眦必报的少年。

  这点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他竟然能记恨到现在！

  说他是小气鬼，还真是半点没冤枉他。

  不过，知道了这个缘由，姜如意悬着的一颗心，反倒落回了实处。

  只要不是因为她重生后暗中做的那些事威胁到了他的利益，那么一切都好说。

  因爱生恨，或是因得不到而产生的执念与报复，总好过那些无法掌控的政治倾轧。

  至少，她能看清他的底线和动机。

  姜如意又缓缓的蹲坐下来。

  恐惧散去，剩下的只有疲惫。

  “呵呵……”

  她低低地笑出了声，笑声中带着几分自嘲。

  笑自己年少无知，识人不清。

  当年怎么就瞎了眼，会看上沈逸那种道貌岸然、忘恩负义的小人？

  很多人都说，如果时间能重来，人生能有后悔药，他们肯定会做出怎样不同的选择。

  可她姜如意，何其幸运，真的重来了一世。

  可老天爷却偏偏让她重生在嫁给沈逸之后，在她为沈家操持多年，为沈逸生儿育女之后。

  一切，似乎都还是太晚了。

  她被困在了靖安侯夫人的身份里，被困在了与沈家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中。

  姜如意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那股浓重的霉味似乎也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她认真地想，如果，如果她能重生在未出阁时，还是那个名动京城的太师府嫡女姜如意。

  她一定会选择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她绝不会再将目光投向沈逸，绝不会再踏入靖安侯府那个泥沼。

  这一夜，有人欢喜有人忧。

  而天牢之外，正如霍无伤所保证的那样，他确实出手斡旋了。

  没过几日，天牢的门再次为姜如意和沈逸打开。

  姜如意抬眼，虽是正午，但背脊依旧冰凉。

  姜如意知道，她能出来，虽然霍无伤也出了力，但大部分的原因还是她提前让黄金楼把账面做干净了。

  这一点霍无伤也清楚，不然他们也不会这么快的就被放出来。

  当刺目的阳光倾泻而下，照在身上，带来久违的暖意。

  姜如意微微眯起眼，适应着这强烈的光线。

  沈逸跟在她身后踉跄了一下，神情萎靡，眼底带着深深的恐惧和后怕。

  他似乎还没从这几日的牢狱之灾中缓过神来。

  沈逸亦步亦趋的想要拉着姜如意的手，却被姜如意躲开。

  宫中很快便下了圣旨。

  对于靖安侯沈逸私设钱庄，发放印子钱一案，皇帝的处置虽迟但到。

  但念其过往尚有微功，且认罪态度尚可，从轻发落了。

  沈逸因玩忽职守，治家不严，德行有亏，被降三级调用，罚俸三年。

  还有其名下所有钱庄、地契、账册一应充公。

  至于她，虽无过但有协理之嫌，她之前所设的慈善银库也被充公了。

  更重要的是，靖安侯府世袭罔替的爵位，到沈诏安这里为止，此后都不得再承袭。

  沈逸听到完公公的宣读的圣旨之后，面如死灰，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降三级调用，意味着他从一个有实权的侯爷，变成了一个无足轻重的闲散官员。

  罚俸三年，更是让他本就不宽裕的侯府雪上加霜。

  最致命的是，世袭罔替的爵位，到他儿子沈诏安这一代就结束了！

  这等于是断了靖安侯府的根！

  沈逸眼前一阵发黑，他怎么也想不通，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

  这些事情，明明是他母亲做的，怎么到头来，所有的罪责都落在了他一个人头上？

  姜如意却平静的接过了圣旨。

  她上一世被他们磋磨的千疮百孔的心，在这一刻得到了些许慰藉。

  这一切都是他们靖安侯府应该的，咎由自取！

  而靖安侯府的爵位到沈诏安为止，这让她更觉得快意。

  一个没有了未来指望的侯府，一个失去了权势和财富的沈逸，对她而言，才更容易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