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无声的棋局（一）

  书房内，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垂落，隔绝了外界。

  红木书桌上。

  一盏古铜台灯洒下昏黄的光晕，光晕边缘，凌父的身影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空气中弥漫着雪茄的淡淡醇香和陈旧书卷的气息。

  营造出一种压抑而深沉的氛围。

  “都确认过了？”

  “明天的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任何差错。”

  凌父的声音低沉，不带丝毫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而非提出疑问。

  站在他对面的陈先生，微微欠身，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恭谨。

  他手中平握着一个平板电脑，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划，调出复杂的流程图表。

  “董事长，请放心。”

  “PPT会在预定时间‘意外’跳转到错误章节，那份有漏洞的备用数据已经‘巧妙’地替换了原文件。”

  “负责陈述的李经理，他知道该如何表现‘惊慌’和‘无力’。”

  凌父的目光掠过陈先生，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

  表现？不，这还不够。

  棋盘上的棋子若不自知，又如何能骗过下棋的人？

  李经理必须真正地恐惧，才能真正地迷惑对手。

  “不是表现，是要让他从心底里相信，这就是一场突如其来的事故。”

  “只有自己信了，才能骗过那些老狐狸。”

  陈先生心领神会：

  “明白。舆论方面也已经准备好，三家核心媒体会同步发布‘内幕消息’，将我们的退出定性为‘战略调整失败’和‘风控危机’。”

  “市场会相信我们是被迫出局。”

  凌父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几不可闻的嗒嗒声。

  那声音仿佛敲在人的心弦上，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冷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残酷。

  “很好。”

  “我们要的不是胜利，而是一场无懈可击的失败。”

  “要让所有人都觉得，凌家是力有不逮，是时运不济，是……不得不退。”

  陈先生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只是……董事长，我们付出如此大的代价，放弃这个项目，仅仅是为了避开萧策的锋芒？”

  “这不像您的风格。”

  凌父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年轻人终究是眼界有限。猛兽何时需要避开猎物？

  只需将其引入陷阱。

  萧策，你以为你在追逐，却不知早已落入彀中。

  “避开他？不，我是要把他推到舞台中央。”

  “这个项目，根子已经烂了，只是表面光鲜。”

  “萧策以为他抓住的是机会，殊不知是烫手的山芋，是即将爆炸的炸弹。”

  “让他去接盘，让他去承受所有的反噬。”

  “我们，只需静观其变。”

  陈先生恍然，脸上浮现出敬畏：

  “金蝉脱壳……然后，隔岸观火。”

  “准确地说，是驱狼吞虎，再坐收渔利。”

  凌父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影挺拔而孤绝。

  “执行吧。”

  ......

  竞标会现场，气氛庄重而紧张。

  巨大的环形会议桌旁坐满了神色肃穆的评审。

  头顶的水晶灯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空气中弥漫着纸张翻动和低语交织的嗡嗡声。

  评审团主席抬了抬手，示意道：

  “红鲤资本的代表，请继续阐述你们的财务模型和风险控制方案。”

  红鲤资本李经理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好的，请看大屏幕，这是我们基于大量数据构建的……”

  他的话语突然顿住，操作电脑的手指变得慌乱起来。

  “呃，抱歉，设备似乎有点问题。”

  李经理的额头迅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反复点击着鼠标，试图调取文件，但屏幕上的混乱数据如同嘲弄般纹丝不动。

  他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脸色逐渐苍白。

  “不对，这份数据……”

  “这份不是最终版！”

  “这个风险系数计算有误！”

  “备份，调用备份文件！”

  评审团成员A皱紧眉头，语气严肃：

  “李经理，你提交的标书里，附带的也是这份‘错误’的数据吗？”

  “如此重大的疏漏！”

  李经理感觉喉咙发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

  他徒劳地擦拭着额头，语无伦次地试图解释，但每一个字都显得苍白无力，那发自内心的惊慌失措，远比任何演技都来得真实。

  “这不可能……”

  “我们明明……”

  “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这个漏洞太大了，根本无法支撑项目……”

  评审团成员B失望地摇头：

  “红鲤资本的专业性令人质疑。”

  “连最基本的文件管理和数据核实都做不好。”

  “我们如何相信你们能驾驭如此复杂的项目？”

  在会场角落，萧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微微侧头，对身边助手低语：

  “看到吗？那个李经理，他的慌乱不像是装的，更像是……被吓的。”

  助手脸上难掩喜色：

  “策哥，这不是好事吗？”

  “他们自乱阵脚，我们少了个最强对手。”

  萧策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李经理那张失魂落魄的脸，又掠过评审团各异的神情。

  好事？

  凌家这头巨鳄，怎会如此轻易地露出破绽？这精心策划的“意外”，这恰到好处的“失误”，分明是一出自导自演的退场戏。

  他们想隐藏什么？又想引我走向何处？*）

  “好事？”

  “凌家养的狼，会突然变成连路都走不稳的羊？”

  “这太刻意了。像是……故意演给我们看的。”

  ......

  高家老宅书房，氛围古朴而宁静。

  檀香袅袅，高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手中的平板电脑显示着刚刚刷新的财经新闻。

  窗外树影婆娑，带来一丝夏夜的凉意。

  高老爷子放下平板，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

  “红鲤资本这次，摔得可真难看。”

  “凌老大那么谨慎的一个人，手下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高芊芊步履轻盈地走过来，素手纤纤，为爷爷重新斟满温热的茶汤，语气轻松：

  “爷爷，看新闻呢？我也看到了。真是世事难料。”

  “你觉得是意外？”

  高老爷子抬眼，目光深邃地看向孙女。

  高芊芊将茶杯轻轻推近，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天真与分析欲：

  “我觉得吧，可能是凌家叔叔们最近调整战略了。”

  “我听说他们海外有几个大项目需要集中资源，这个项目虽然好，但盘子太大，周期又长，也许他们觉得性价比不高了呢？”

  “及时止损，也是明智之举。”

  “哦？你是这么看的？”高老爷子的语气听不出喜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