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正面对峙
作者:徐婠
停职的这几天,陈薇一直在谋划后续计划。厂区广播如常响起,她盯着手中那份李立华的检测报告以及自己写好的一份手写材料,反复摩挲。她手中的证据仅能证明肖明说谎,却无法证明自己无罪,模仿的字迹说服力也不够,而自己准备的这份材料事她这几个月来根据目前了解到的情况写到一份关于林建国违规的材料,里面记录了林建国违规任用妻子、王德胜以及在炮制车间的一系列管理不善的内容,这有点破釜沉舟的意思,交上去了对工厂也不是一件好事,毕竟目前的制药厂,还是需要林建国的。她并不想影响制药厂这几百人的生活,但又知道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
那天,会议室里,孟潭清和林建国的火药味已经很重了,陈薇猜测他们各自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原本肖明和王德胜咬死她的时候,她就想到去找孟潭清。从内心深处他不一定能保自己,但她的材料不利于王德胜,表面上林建国支持者很多,实际得力的就是只有王德胜,孟谭清肯定会拿着这个材料去跟林建国理论,把肖明拉下水意味着把王德胜拉下水,至少能让王德胜承担管理不善的责任,孟潭清肯定不会放弃这么一个制衡林建国的机会。
这件事原本这样解决也不错,可如今袁守正突然跳出来,当着众人的面把炮制车间搞垮,让事情变得棘手。袁守正的出现,使她不得不考虑更多因素,其实林建国本意是想保他的,毕竟当初缩减工艺事他提出来的,但是如今他如此不识好歹,跳出来把这件事情说开,那他再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不行了,除非有更大的诱惑让他冒险,毕竟人言可畏。
袁守正其实并没有错,陈薇不想他这样认真工作的人得到不该有的惩罚,一时间她也找不到两全的法子。如今的局面最有可能的还是找孟潭清一试,陈薇在赌孟谭清敢不敢为了仕途硬刚林建国。
可正当她走出宿舍楼,就听到下班的职工拿着报纸闲言碎语,对她指指点点。
她顿感不妙,先跑去门卫王伯那里。此时王伯正在低头看报,看到陈薇来,吓得立刻把报纸压住。
陈薇要拿,他又放回报夹。
“今天没什么好看的新闻。”
“王伯,刚刚已经有工友跟我说了,你给我看看吧,至少让我知道全部内容,我才知道如何应对。”陈薇故意炸王伯。
“这群人,真是长舌妇,什么都说,”王伯慢慢抬起了报纸,小声安慰道,“薇薇,你也别太在意哈,报纸上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我们看看就行。”
陈薇接过报纸,焦急地翻找,发现第三版题为《救命药何以成“夺命药”?强心胶囊安全事故背后的监管失守》的报道。这是一个深度报道,整整一个版面都是对强心胶囊安全事故的分析,通篇都是对提取车间操作失误的描述,直接责任人是车间操作员陈某,虽未直接点名,但是言之凿凿。
更让陈薇震惊的是,文章后半段笔锋一转,提到“该厂原料采购环节同样存在严重问题”,并指名道姓指出“药材采购中,多种药材农残检测超标,还有使用大量催生剂”的内容,这内容直指李青山的合作社,而且在结尾的部分还有一段话,更多内幕将在后面揭晓。
为何李青山也被牵连进来了?工厂检查部门都还没下定论,报纸却已将她和李青山钉在了耻辱柱上。从报纸内容来看,不像是记者凭空编造的,陈薇猜想,肯定有人透露了消息。
她那部分描写细节详尽,知道这些情况的还有谁?如今她能想到的只有肖明。
王伯见陈薇表情不对,赶忙说道:“薇薇,你别着急,还是得看看现在找谁能跟厂长说得上话。咱们只要不被开除,处罚就处罚呗,没关系的,保住工作才是第一位。我有个亲戚,在市里有点小关系,要不我现在就去找他看看。”
陈薇明白,现在闹成这样,肖明做的事肯定是林建国授意的,林建国肯定是做了充分准备的,报纸都登出来了,他这就是为了堵住任何找关系的路。
“王伯,你别担心了,我会自己想办法。”
话音刚落,陈薇拿着报纸就往厂区跑。
她气势汹汹地准备去提取车间,没想到路过综合楼时被人叫住了。
“陈薇,你这是要去哪儿呀?找你呢。”
陈薇回头一看,正是肖明。她顿时怒气冲天,飞速跑过去对着他骂道:“肖明,你这个小人,报纸上的材料是不是你给报社的?”
肖明看着报纸,阴险地说:“哎呀,没想到你这么快就看到了。不错不错,那也省得我多废话了。没错,是我写的。我还告诉你,不光写了你,明天还有袁守正呢,你们一个都别想好过。”
陈薇百思不得其解,对着肖明质问道:“自我入厂以来,一直对你敬重有加,行事谨小慎微。上次冲突也是依规办事,你为何总是要这么针对我?”
肖明怒目而视,指着自己右脸淤青处,对着陈薇吼道:“为什么?我倒要问问你,你到底给棍子灌了什么迷魂汤?那天你走后,他居然为了你动手打我,从小到大,他对我向来隐忍,从未动过我,这次却为了你对我大打出手。瞧瞧我这脸,被他打成什么样了。”说着,肖明的口水几乎喷到陈薇脸上。此刻,陈薇也看到他脸上的确有被打的痕迹,真切地能感受到他的愤怒。
平日里,陈薇对肖明的飞扬跋扈习以为常,今日却见他一脸委屈。尤其是看到他那淤青未消肿的脸,陈薇心中竟有些莫名的高兴,甚至暗自感激那个打他的人。
“棍子?他是谁?”陈薇一脸茫然,“他打你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根本不认识他。”
“别在这里跟我装蒜了,他为了你都可以给我店铺40%的股份,你当我是傻子呢,你们关系都到这份上了,怎么会不知道他的小名。”肖明气势汹汹,“还有李青山、袁守正,他们可是棍子的好哥们,不是因为棍子,他们会都帮着你?看不起我是吧?好,我就让他们知道自己看走了眼,我要让你们都身败名裂。”
这时,陈薇才明白肖明口中的“棍子”就是肖克明。只是不明白他为何为自己打了肖明,还有他口中的40%股份又是什么?
“他为我打了你?为什么?”陈薇满脸难以置信,“还有,你不是说他不是你亲弟弟吗?”
“少跟我攀关系,他打我时怎不讲兄弟情义?那天他还说与我恩断义绝,他不过是个小商贩,我可是捧着铁饭碗的人,马上就是副科级干部,他算什么东西,跟我说恩断义绝,要提也只有我有资格提。”肖明将满腔怒火都发泄在陈薇身上,“我还就不怕告诉他,以后的事谁说得准,你们狗眼看人低,迟早我会把你们都踩在脚下。”
陈薇深知冤家宜解不宜结,她不清楚肖明后续还有什么手段,强压怒火,心平气和地说:“肖组长,之前确实有些误会,我为之前的冲动向你道歉。但你因为我的这事牵连青山和守正就没必要了,后面的报道求你别发了。”
“现在道歉,晚了!”肖明提高音量,“材料我已交给厂长。你以为这事儿真就你想的那么简单?实话告诉你,我本无意整你,是你得罪了厂长,他要整你。没我,也会有其他人,我不过是工具罢了,但我甘当这个工具。”
肖明所言非虚,症结确实在此。
“我与林建国的矛盾是我们之间的事,你不该牵连青山他们。”
“得罪我的人,都别想好过,包括你。”肖明眼中满是恶意。
陈薇明白争辩无益,刚要离开,被肖明叫住:“怎么?想去找孟厂长?找他没用,我敢保证,他不会保你。现在能保你的只有林建国。”肖明伸手示意陈薇走,“走吧,厂长正找你,想说什么话,直接跟他说去。”
陈薇心里纳闷,为何现在林建国会直接找她。不过肖明说得也对,这时候找谁都不如直接跟林建国当面讲清楚。她没多犹豫,立刻去找林建国。
她敲响厂长办公室的门,听到“进来”一声后,推开门。只见林建国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他坐在沙发主位上,正悠闲地泡茶,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薇薇,来了,来,坐。”
林建国跟往常截然不同,或者说像当年还是副厂长时的他。他把泡好的茶倒在已准备好的位置上。
陈薇没吭声,直接将报纸报道的那一页放在茶几上。
林建国看了一眼,微微一笑,放下水壶。
“你已经知道了?来来来,先喝茶。”
林建国没有任何惊讶,这再次证明了陈薇的猜测。然而,他那随意又毫不在乎的样子,好似这事与他全然无关。确实,这件事情关系到陈薇和李青山的命运,可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在陈薇看来,眼前的这个人比自己想象的更加冷血无情。
陈薇强忍着心中的愤怒,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她直视着林建国说:““别以为你心里想的是什么我不知道,这件事我绝对不会认得。而且你以为你这样就能置身事外吗?”
话音刚落,陈薇从口袋里拿出自己写好的材料,“这份材料是我昨天就写好了,一直在犹豫要不要交,这里记录了我在车间所有的工作,我从未涉及出事这批材料的任何工作,里面还有其他工作人员上报的材料,并由肖明明确签字,他从头到尾都知道这件事,这件事就是他陷害我。还有袁守正为什么缩减工艺,您应该比我更清楚,一直都是您为了缩减成本,让他这么干的,并不是只有你们认识报社,我虽然来了这里,但跟雷厂长的关系还在,他有认识的报社记者,我也一样可以把这件事捅出去,你这么多年的所作所为,包括你当年为了权力,伙同当时的财务科长周国栋等人把我父母害死的事情。”
陈薇说完看了一眼林建国,发现他并未动声色,便继续说道,“我知道您一直觉得我是个好拿捏的人,可这次您真的错了。我手里的这份材料一旦交出去,您苦心经营多年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您以为能一手遮天,可别忘了,正义或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这么多年来,您仗着权势作威作福,把整个工厂搞得乌烟瘴气。您以为能瞒天过海,可我已经下定决心要让真相大白于天下。您让袁守正缩减工艺,导致产品出事,现在却想把责任全推到我和袁守正的身上,这绝不可能。您当年害死我父母的事,我一直铭记在心,这些年我忍辱负重,就是在等待一个机会。如今,这个机会来了,我不会再让您逍遥法外。您若还想继续狡辩、继续打压我,那咱们就走着瞧,看看最后谁能笑到最后,看看您所谓的权势到底能不能抵挡得住真相的揭露,能不能掩盖您那些不可告人的罪行。”
林建国完全没有陈薇想象中的慌张,反而是一脸淡定地喝着茶,悠悠地吐出了一句:“看来你查的资料还真不少,所以到现在为止,你都认为是我害死你父母的?”
“难道不是吗?”陈薇反问道,“当年你唆使大家去反对我爸爸的改革制度,你老婆串联工友去我家里围攻我妈妈,导致她心脏病再次发作。”
“你要是这么算的话,也没错。”林建国的冷静让陈薇感到害怕,一个刽子手如何做到如此淡定自若,难道所有人的人在他面前都是命如草芥嘛。她已经无法忍受跟这样的人坐在一个房间了。
“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好说的。”陈薇说着就要起身。
“你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我知道你放弃省城的工作来到这儿的目的,不就是为了查清当年你爸的事吗?没错,当年你爸的事的确是我透露出去的。但你爸就没有一点过错吗?他的改革过于激进了,我也曾劝过他,让他慢慢来,可他非要推行承包制,打破铁饭碗。实际上,现在铁饭碗还在,大家的日子不也照常过吗?
而且,你爸爸当年要改制,已经得罪了很多人。后来上面派人来调查,我要是不说出事情真相,自己也会遭殃啊。你看,如今咱们的日子不也还算安稳吗?你为什么还对过去的事耿耿于怀呢?要是你不折腾,也不会给自己惹来这么多麻烦。”
林建国说完还停顿了一下,特意看了一眼陈薇,见她没说话,语调又变得缓和了许多,"薇薇啊,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也是真心为你好,你爸的事都已经过去了,再怎么追究也无法改变既定的事实,你就在这儿好好生活,别再去想那些没有结果的事情了。不是很好嘛,对不对,好好找个人嫁了,日子过得也不错呀。”
“你是过去了,你全家幸福,但是我这里永远过不去,”此刻陈薇眼中只有怒火,手握得很紧,指着自己的胸膛,大声回怼道,“几乎是一夜之间我原本幸福的家庭就是因为你才搞得这样,你现在说着冠冕堂皇的话,那都是为了你想坐上厂长的位置找的借口,都是来自你的私欲,改革是必然之路,你们早晚会看清楚的。”
陈薇实在待不下去了,说完转身就要走,却听到林建国突然冷哼一声:“哼,私欲?谁没有私欲?”
说完,林建国突然站了起来,完全没有了刚刚的冷静,似乎点燃了他心中的怒火,对着陈薇大声说道:“改革,改革,你跟你爸一样,改革哪有那么容易成功?你爸太理想化了,你也一样,你以为你给车间的那些材料我没干嘛,你在省城和书上学的那一套就以为能套到我们这里,这个跟你爸当年拿着别人的安徽的经验套我们的是一样的,你们都是激进分子。
这几个月你也在一线待了,你还不明白嘛,这些人从来不认可你爸爸说的那个什么“多劳多得,优绩优酬”,他们认为收入和待遇应该差不多。看到别人收入高、受奖励,不是想着努力追赶,而是感到不平衡,甚至抱怨‘凭什么他拿得比我多?大家不都一样上班吗?’出现问题时的第一反应是撇清自己,寻找借口,或把责任推给同事、其他部门或外部环境,缺乏担当精神。张嘴就是‘这不是我的职责范围’‘我以为谁会做’‘市场环境不好,我也没办法’,等等,
说到底是他们不想改,而不是我们,既然他们都这么想,我们作为管理者,为什么又要逆流而上呢?而且现在你把这些事捅出去,对谁都没好处。你就不想想,你要是真那么做了,你自己能得到什么?只会让更多人对你有意见,以后你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他顿了顿,又接着说,“你看,咱们厂现在虽然没什么大发展,但也没出什么乱子,大家都相安无事。你要是非要揪着过去不放,只会打破这份平静。你爸的事已经成了历史,你就别再白费力气了,好好考虑考虑自己的未来吧。”
陈薇气得浑身发抖,明明林建国知道了现在的问题,非但不改,还要为自己的懦弱和求稳找借口,手里的材料被她拽得褶皱,手指泛白,声音也提高了几分,“不要把每个人都想得跟你一样自私,你以为我是为了自己吗?我是为了给我爸讨回公道,他一心为了厂里的发展,为了大家能过上更好的日子,可你们呢?却因为一己私利,把他的心血都毁了。
你们这些人,根本就不懂什么是改革,什么是进步。时代在进步,你们不进则迟早会被淘汰。我爸的改革理念是正确的,只是被你们这些自私自利的人给破坏了。我一定要让大家知道当年的真相,让你们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听到陈薇这么坚决的态度,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语气也稍微缓和了一些,“陈薇,你口口声声说你要讨回公道,可你想过怎么讨吗?当年的事情又知道多少。”
陈薇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我不管,我一定要让真相大白于天下。我会收集证据,会找到证人,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们的丑恶嘴脸。”
林建国说到这里,反而又走了回去,拿起杯子,犹豫了一会,说道:“既然你不知道当年的真相,那我今天就告诉你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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