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龙的凝视,朝堂的暗流
作者:咚咚冬眠
朱棣第一次见到那架被送到武英殿的千里镜时,并没有太当回事。
这架通体由黄铜打造,遍布着各种精密齿轮和刻度的器物,与其说是观星之用,不如说更像一件巧夺天工的艺术品。
它静静地立在殿中,在烛光下反射着幽暗而深沉的光泽,仿佛一头来自异域的沉默巨兽。
“朱岩这小子,不好好琢磨怎么给朕赚钱,倒有闲心给朕弄这些没用的玩意儿。”朱棣把玩着手中那本制作精美的《观星指引》,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他白日里试了试,站在奉天殿的丹陛上,通过这镜子,竟能清晰地看到午门外守城兵士盔甲上的甲片纹路,甚至能看清远处德胜门城楼上旗帜的飘动方向。
“倒是个不错的军用之物。”朱棣当时便下了论断:“传令兵仗局,仿制几架出来,送到边关大营去。”
他对这东西的认知,也就到此为止了。
直到那天晚上。
处理完一天的奏折,朱棣感到有些疲惫。
他走出大殿,看到一轮满月高悬于天际,清辉遍洒。
他忽然想起了那本小册子上,关于广寒宫的描述。
一丝好奇心,驱使着他,让太监将那架千里镜抬到了殿外的露台上。
当他第一次将眼睛,凑到那冰凉的目镜上,将镜头对准那轮皎洁的明月时。
这位戎马一生,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永乐大帝,第一次失态了。
他猛地向后退了一步,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看到的,根本不是什么光洁如玉的银盘,更没有什么飘渺的广寒宫。
那是一个巨大、荒凉、布满了坑洞与沟壑的球体。
巨大的环形山,投下狰狞的阴影。
连绵的山脉,在月球的晨昏线上,勾勒出崎岖的剪影。
神话在这一刻,被冰冷的现实击得粉碎。
朱棣的呼吸变得粗重,他再次把眼睛贴了上去,反复确认。
没错,那是一个真实的世界,一个跟他脚下这片土地一样,有着山川沟壑的真实世界。
他的世界观,在这一瞬间,出现了裂痕。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按照小册子上的指引,又将镜头对准了夜空中那颗明亮的启明星——木星。
他看到了,在那个明亮的光点旁边,真的有四个更细微的光点,如同忠诚的卫士,安静地陪伴在侧。
朱棣不是一个沉溺于神鬼之说的君主,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和权力掌控者。
震惊过后,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贪婪的占有欲和强烈的好奇。
他意识到,这根小小的铜管,看到的不仅仅是星辰,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解释世界的力量。
而这种力量,必须也只能掌握在他自己手里。
“来人,去把姚少师请来。”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沙哑。
道衍被连夜请进宫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大明朝的皇帝,像个得到新奇玩具的孩子,趴在一架古怪的器物上,聚精会神地仰望着星空。
“道衍,你来看。”朱棣没有回头,只是招了招手。
道衍走到千里镜旁,学着朱棣的样子,将眼睛凑了上去。
片刻之后,这位被誉为妖僧的靖难第一谋主,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同样掀起了滔天巨浪。
“佛经有云,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看来这诸天星辰,亦是一方方世界。”许久,道衍缓缓直起身,念了一声佛号。
“世界?”朱棣冷笑一声,他从千里镜旁走开,负手而立,目光深邃地看着夜空。
“朕看到的不是世界,是破绽。”
“月非玉盘,星非棋子。那朕的天命,又是什么?那群腐儒口中的天人感应,又是什么?”
道衍看着朱棣,他知道,皇帝的信仰并没有动摇。
动摇的是皇帝用来统治天下的那套理论体系。
“陛下,天命不在于月亮的形状,也不在于星星的数目。”道衍的声音,如同暮鼓晨钟,清晰地敲在朱棣的心坎上。
“天命,在于万民之心,在于百万雄师,在于这片您亲手打下来的万里江山。”
“朱岩此举,看似在窥探天机,实则是在献给陛下一柄新的权杖。”道衍一语道破了关键。
“他让陛下您,成为了这世上,第一个真正看清这片天的人。从今往后,天机不再是虚无缥缈之说,而是陛下您可以亲眼观测,亲手掌握的东西。谁若再敢妄言天意,妄谈星象,便是欺君罔上!”
朱棣的眼睛瞬间亮了。
道衍的话为他拨开了所有的迷雾。
他明白了。
朱岩不是在挑战他的权威,而是在用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来加强他的权威!
他要把解释天的权力,从那些虚无缥缈的神鬼和故弄玄虚的儒生手中,夺回来,交到自己这个天子的手里!
“好一个朱岩,好一个妖孽!”朱棣忍不住放声大笑。
这笑声里,有欣赏,有忌惮,更有棋逢对手的兴奋。
……
皇帝得到了一个可以窥探天机的神物的消息,很快便在宫中不胫而走。
虽然没人知道朱棣到底看到了什么,但一些蛛丝马迹,还是让朝堂上最敏感的那群人,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翰林院和礼部的官员们,是最先感到不安的。
他们是儒家道统的维护者,是天人感应理论体系的解释者。
皇帝的合法性,朝堂的伦理纲常,都建立在这套他们奉为圭臬的理论之上。
如今,一个名为格物的异端,正像一根钉子,企图楔入这套完美无瑕的体系之中。
他们开始在各种场合,明里暗里地抨击格物院,称其为“技淫巧,惑乱圣听。
他们将朱岩形容成一个哗众取宠,沽名钓誉的幸进小人。
一股针对朱岩和格物院的暗流,正在朝堂之下,悄然汇聚。
对于这一切,朱岩仿佛毫无察觉。
他依旧每天在格物院里,带着那群老弱病残,拔草,跑步,上数学课。
黄瑜忧心忡忡地找到他,将朝堂上的风言风语,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伯爷,山雨欲来风满楼啊。礼部那帮人,已经串联了十几名御史,准备联名上疏,弹劾我们了。”
“让他们弹。”朱岩正在一张巨大的宣纸上,用炭笔绘制世界地图,闻言头也不抬。
“雷声越大,雨点才越有分量。你不用管这些,继续跟夏元吉大人,把清吏司的架子搭好。钱袋子,比笔杆子,要硬得多。”
他知道,暴风雨迟早会来。
他要做的,就是在暴风雨来临之前,把自己的避风港修得足够坚固。
就在这压抑的气氛中,格物院里出了一件事。
那个从吏部塞过来的老吏员张三,因为年纪大了,底子又虚,前几日跑操的时候中了暑气,加上被逼着学算学,心气不顺,竟然一病不起没过两天就咽了气。
这在官场上本是件不大不小的事。
但发生在格物院这个风口浪尖上,就显得有些微妙了。
朱岩亲自到场,处理后事。
他按规定检查了尸身,确认是病故,而非他杀。
随后,他自掏腰包,给了张三家人一笔丰厚的抚恤金,并亲自上门吊唁,做得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当他的手掌,轻轻拂过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时,一股微不可察的暖流,汇入了他的身体。
【寿命值+1】
朱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在心中,为这个素未谋面的倒霉同僚,默哀了三秒钟。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他要走的这条路,注定不会一帆风顺。
张三的死如同一个导火索。
第二天早朝,礼部尚书李至刚,手持笏板,率领着身后十几名官员,轰然出列。
“臣,礼部尚书李至刚,有本启奏!”
他高举着一卷写得密密麻麻的奏章,声色俱厉。
“臣,联名都察院、翰林院一十七名同僚,弹劾格物院祭酒朱岩!”
“其罪有三:一,蛊惑圣听,以妖术乱天象,二,倒行逆施,以酷吏之法,折辱朝廷命官,致人枉死,三,创设歪理邪说,欲颠覆儒家正统,动摇我大明国本!”
“臣等恳请陛下,立刻查封格物院,严惩朱岩以正视听安天下!”
整个奉天殿,针落可闻。
暴风雨终究还是来了。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