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帝王心术，无声的较量

  南京，皇宫。

  刚刚经过一场浩劫的宫城，还未完全从混乱中恢复。随处可见巡逻的燕军士卒，和那些战战兢兢，低头快步走过的宫女太监。

  武英殿内，朱棣换下了一身戎装，身穿玄色龙袍，安静地坐在主位上。

  他的面前，没有山珍海味，只有一碗清粥，几碟小菜。

  这位即将登基的新皇，依旧保持着在军旅中养成的，朴素的习惯。

  道衍侍立一旁，将藏龙谷发生的一切，一字不漏地，详细禀报。

  当听到朱岩说出黄金太软，女人费粮时，朱棣端着粥碗的手，微微一顿。

  当听到朱岩说出他想要这天下，我也可以给他打下来时，朱棣的眼中，闪过一道浓烈至极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精光。

  整个大殿的温度，仿佛都在这一刻，下降了好几度。

  “呵。”

  许久，朱棣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他缓缓放下粥碗，拿起旁边的布巾，擦了擦嘴角。

  “有意思。”

  “真是有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负手而立，仰头看着殿顶那繁复精美的藻井。

  “道衍，你说，这世上，当真有不爱权力，不爱财富，不爱美人的男人吗？”

  道衍双手合十，低声答道：“世间万物，皆有其欲。无欲者，非人，乃神佛。”

  “神佛？”朱棣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朕不信神，不信佛。”

  “朕只信，握在自己手里的，江山与权柄。”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直视道衍。

  “他不要王位，不要财富，只要焦炭与铁矿。”

  “他这是在告诉朕，他的价值，远在这些世俗之物之上。”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与朕，讨价还价。”

  朱棣的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而有力，龙袍的下摆，在地板上拖出沉闷的声响。

  “他越是表现得无欲无求，就越是说明，他所图甚大！”

  “王爷圣明。”道衍躬身道。

  “圣明？”朱棣自嘲一笑：“若真圣明，又岂会至今，都看不透此人？”

  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烦躁。

  朱岩就像一根扎在他心头的刺，拔不掉，咽不下，让他如鲠在喉。

  杀不能杀。

  靖难虽定，但天下未稳，蒙古瓦剌在北，虎视眈眈。

  他需要朱岩的钢铁军团，需要他的神兵利器，来为自己的新皇朝，镇守国门。

  放更不能放。

  一个拥有着神鬼莫测之能，手握无敌雄兵，却又不受控制的人，待在自己的卧榻之侧，朱棣连觉都睡不安稳。

  这是一个死结。

  “高煦回来了吗？”朱棣忽然问道。

  “回王爷，高阳王殿下已在殿外候着了。”

  “让他进来。”

  很快，身披重甲的朱高煦，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父王！”他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起来吧。”朱棣的语气，缓和了几分：“南京城内，局势如何？”

  “回父王，城内局势已稳。降兵降将，皆已妥善安置。只是……”朱高煦的脸上，露出一丝犹豫。

  “只是什么？”

  “只是城中百姓，对、对我燕军，依旧心怀畏惧。尤其是对朱岩兄弟的那些传闻，更是到了谈虎色变的地步。”朱高煦小心翼翼地说道。

  他看到，在他说出朱岩两个字时，他父王的眼神，明显冷了几分。

  “传闻，终究是传闻。”朱棣淡淡地说道：“朕，才是这大明的真龙天子。百姓敬畏的，也应该是朕。”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这个二儿子。

  “高煦，你与那朱岩，私交甚笃？”

  朱高煦心中一凛，连忙躬身道：“儿臣与朱岩兄弟，确实投缘。但儿臣心中，父王与大明江山，永远是第一位的！”

  “好。”朱棣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既如此，朕便交给你一个任务。”

  朱棣走回案前，从一份奏疏下，抽出了一张早已拟好的圣旨。

  “朕要亲自去一趟藏龙谷。”

  “什么？”朱高煦和道衍，同时大惊失色！

  “父王，万万不可！”朱高煦急道：“藏龙谷乃是朱岩的老巢，其中虚实，我等一概不知。您万金之躯，岂能亲身犯险！”

  “险？”朱棣冷笑一声。

  “这天下，如今已是朕的天下。在朕的疆土之上，还有什么地方，是朕去不得的？”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

  “朕就是要去看看。”

  “看看他那个能造出神兵利器的山谷，究竟是何等模样。”

  “看看他朱岩，是真如你所说的，对我朱家忠心耿耿，还是包藏祸心，另有所图。”

  “朕还要告诉他，也告诉这天下所有的人。”

  朱棣的声音，一字一顿，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帝王霸气。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他朱岩的藏龙谷，是他献给朕的祥瑞。他朱岩本人，也是朕，最忠心的臣子。”

  “朕去自己的臣子家中做客，看一看自己的祥瑞，天经地义！”

  这番话，说得朱高煦哑口无言。

  他明白了。

  他父王此行，不是去招揽，也不是去示好。

  而是去宣誓主权。

  他要用天子的身份，亲自踏入藏龙谷，将那个被朱岩经营得如同独立王国的地方，打上属于他朱棣的，独一无二的烙印。

  这同样是一场阳谋。

  一场帝王对神魔的，无声的较量。

  “高煦。”朱棣的目光，再次落在朱高煦身上。

  “你，即刻启程，去藏龙谷。”

  “替朕，将这份圣旨，亲手交到朱岩的手上。”

  朱棣将那份明黄色的卷轴，递了过去。

  “告诉他，朕三日后，将携文武百官，亲临藏龙谷，观摩神迹，与他，君臣同乐。”

  “告诉他，好生准备，莫要，失了朕的颜面。”

  朱高-煦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圣旨，只觉得自己的手，都在发抖。

  他知道，他父王这是在用他。

  用他与朱岩的兄弟情义，来作为这场帝王阳谋的，第一块敲门砖。

  他无法拒绝。

  “儿臣，遵旨。”

  朱高煦的声音，干涩无比。

  他转身走出大殿，看着南京城阴沉的天空，心中一片冰冷。

  他有一种预感。

  藏龙谷，要变天了。

  而他正被自己的父王，推向了风暴的最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