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神炮“炸膛”，仁慈的代价

  次日清晨，依旧是城东那片，被列为禁区的靶场。

  朱高炽在朱高煦与朱岩的陪同下，抵达此处。

  与上一次不同，此次靶场上不见肃杀的将领，反倒增添了许多特殊的观众。

  数百名在济南之战中被俘的南军伤兵，被集中带至靶场一侧。

  他们个个肢体残缺，身上缠着带血的绷带，眼神麻木且充满恐惧。

  在靶场另一边，跪着上百名被五花大绑、神情桀骜的南军死士。

  这些人皆是铁铉的狂热追随者，即便城池被攻破后被俘，依旧拒不投降，甚至在战俘营中还企图煽动暴乱。

  依据军法，他们本应全部处斩。

  朱高炽望着这怪异的场景，眉头紧紧皱起。

  “朱先生，这是何意？”他望向朱岩，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悦。

  他生性仁厚，最不忍见到这等血腥场面。

  朱岩神色未变，指着那些伤兵，缓缓说道：“回禀世子殿下，这些人，皆是被神臂弩和震天雷所伤的士卒。”

  他又指向那些死士：“而这些人，是即将要为世子殿下，亲身演示臼炮威力的靶子。”

  “什么？”朱高炽脸色骤变，声音陡然提高。

  “胡闹！两军交战，各为其主，他们既已放下兵器，便是俘虏，岂能用他们来试炮？朱岩，你这是滥杀无辜，有违天和！”

  他的声音中满是愤怒，这是他首次在朱岩面前，流露出如此强烈的情绪。

  一旁的朱高煦也有些不解，他拉了拉朱岩的衣袖，低声道：“兄弟，你这是为何？大哥他最见不得这个。”

  朱岩并未理会朱高煦，只是平静地看着朱高炽，一字一顿地问道：“世子殿下，您认为何为仁慈？”

  朱高炽一愣，旋即正色道：“上天有好生之德，不滥杀、不虐俘，便是仁慈！”

  朱岩点了点头：“说得好，那么，请恕朱岩冒昧，再问世子殿下。”

  “若是因为对这百名敌军死士的仁慈，而致使我们燕军的将士，在未来的攻城战中多死伤一千人、一万人。”

  “那么，这种仁慈是否是对我们自己将士，最大的残忍？”

  这个问题如同一记重锤，重重地砸在朱高炽的心上。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是啊，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这个道理他明白。

  然而，他那颗被儒家思想浸润了数十年的心，让他难以坦然接受用活人试炮这种在他看来近乎残暴的行为。

  朱岩的声音变得幽冷：“世子殿下，战争绝非请客吃饭，战争的本质，是用最高效的手段消灭敌人、保存自己。”

  “我所做的一切，只有一个目的，即让我们的敌人死得更多、更快，让我们自己的儿郎活得更久、更安稳。”

  “如果世子殿下认为这种行为有伤天和，那么，朱岩愿意一人承担所有罪孽。”

  言罢，他不再看朱高炽，而是对着远处的钱老头猛地一挥手，“开始！”

  钱老头早已等候多时，他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大声下令：“臼炮一号，目标，前方死士阵地！装填！开花弹！”

  与上次不同，这次钱老头指挥工匠们将一颗外观看似无异，但内部结构经朱岩特意交代，做了手脚的次品开花弹填入炮膛。

  引线被点燃，所有人都紧张到了极点。

  那些被绑着的南军死士看着黑洞洞的炮口，终于露出恐惧之色，开始疯狂挣扎，嘴里发出呜呜的嘶吼。

  朱高炽脸色苍白如纸，下意识地闭上双眼，不忍再看。

  然而，预想中炮弹呼啸而出的场景，并未出现。

  “轰！”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沉闷却又尖锐无比的巨响，猛然从炮兵阵地处炸裂开来。

  这并非炮弹出膛的轰鸣，而是炮膛本身爆炸的声音。

  一股黑色的浓烟夹杂着无数赤红的火星和破碎的金属片，如恶魔的烟花般轰然绽放。

  那尊威风凛凛的臼炮瞬间四分五裂，巨大的炮身被炸成无数扭曲的碎片，向四周高速迸射。

  站在炮旁的钱老头和几名工匠弟子，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这恐怖的金属风暴瞬间吞噬。

  距离稍远的几人受到波及，惨叫着倒在血泊之中。

  整个炮兵阵地瞬间沦为一片修罗地狱。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朱高煦目瞪口呆，大脑一片空白。

  朱高炽更是猛地睁开眼睛，看着那片血肉模糊的惨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哇的一声将昨夜的酒宴全都吐了出来。

  “钱老头！”朱岩发出一声凄厉的惊呼，奋不顾身地冲了上去，仿佛要抢救自己的心腹爱将。

  李景等将领反应过来，连忙带人冲过去，七手八脚地将朱岩拉住：“将军，危险，不能过去啊！”

  “快，快救人！”

  场面陷入极度的混乱与恐慌之中。

  许久，当一切平息下来，炮兵阵地上只剩下一地残骸和血污，钱老头和他最得意的几名弟子已尸骨无存。

  朱岩跪在那片废墟前，双手插入血泥之中，背影萧瑟，肩膀微微颤抖，似在承受着巨大的悲痛。

  朱高煦和朱高炽脸色惨白地走了过来。

  “兄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朱高煦的声音都在颤抖。

  朱岩缓缓抬起头，脸上沾满血污，双眼赤红且布满血丝。

  他没有回答朱高煦，而是用充满血与火的嘶哑声音，看向朱高炽：“世子殿下，现在，您看到了吗？”

  “这就是臼炮，这就是神兵利器最真实的一面！它不仅能杀敌，同样能噬主！”

  “它的铸造与使用，每一步都必须经过千百次的计算和试验，容不得分毫差池！”

  “今天，仅仅因为一颗弹丸的配比，出现万分之一的差错，就让我燕军痛失最顶级的工匠，和数名精锐的炮手！”

  “您现在还觉得，应该把这头尚未驯服的猛兽，连同那些尚未成熟的技术，一起带回北平，送到父王身边吗？”

  “若是今日这一幕发生在北平，发生在父王面前，这个后果，您我能承担得起吗？！”

  他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凄厉，如杜鹃泣血，字字诛心。

  朱高炽呆呆地站在那里，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他看着朱岩那双悲痛欲绝的眼睛，看着那片血淋淋的废墟，心中那点仁慈与正统，在这一刻被现实无情地碾碎。

  他明白了，彻底明白了朱岩的良苦用心。

  朱岩并非在挑战他的权威，而是在用最残酷、最血腥的方式告诉他一个事实：他以及他背后的北平朝堂，根本驾驭不了这些，超越时代的东西。

  强行收走，不仅无法形成战力，反而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灾难。

  “我明白了。”朱高炽的声音干涩而艰难。

  他看着朱岩，眼神中首次流露出深深的敬畏，与一丝愧疚：“朱先生，是我考虑不周，此事，我会如实禀报父王。”

  “神兵利器的研发与督造事关重大，非先生这等神人不能掌控，一切就按先生之前所说的办吧。”

  他做出了决断，一个朱岩最想听到的决断。

  城墙之下，那跪着的上百名南军死士，看着远处那血腥的一幕，个个吓得屎尿齐流，再无半分桀骜。

  而那些南军伤兵更是吓得浑身发抖，他们第一次为自己，只是被神臂弩射穿身体而感到一丝庆幸。

  朱岩缓缓站起身，背对着朱高炽，无人看到他那双悲痛眼眸深处，一抹冰冷而得意的笑意一闪而过。

  钱老头？他自然没死。

  他和他最心腹的弟子，此刻正在另一处，秘密营地里喝着小酒，准备开启下一阶段更疯狂的研发。

  至于那些被炸死的工匠，不过是从死囚营里挑出的倒霉蛋罢了。

  用几个死囚的命换来自己对核心技术的绝对掌控，还让未来的皇帝欠了自己一个人情，这笔买卖太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