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烈火焚城，引蛇出洞

  翌日，天刚蒙蒙亮。

  “咚！咚！咚！”

  沉闷而压抑的战鼓声，如同滚滚雷霆，从燕军大营中传出，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数万燕军步骑，排着松散却又声势浩大的阵型，朝着东昌城下的南军大营，缓缓压了过去。

  “燕王扫北，天下归心！”

  “盛庸鼠辈，出城受死！”

  震天的呐喊声，伴随着漫天飞舞的旌旗，形成了一股极具压迫感的气势。

  南军大营的箭楼上，盛庸手持千里镜，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他身旁的将军陈辉，脸上满是鄙夷。

  “大帅，您看，我就说这帮燕军是黔驴技穷了。昨夜袭扰不成，今日便恼羞成怒，要来强攻了。”

  “他们的阵型散乱，士气浮躁，根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只要他们敢进入我军射程，定叫他有来无回！”

  盛庸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燕军的阵列，推进到距离铁车阵约莫六百步的距离，便停了下来。

  这个距离，恰好在南军火铳和普通弓弩的射程之外。

  随后，数千名燕军骑兵开始在阵前纵马驰骋，摇旗呐喊，做出各种挑衅的姿态，却始终不肯再上前一步。

  那样子，像极了一群想咬人却又不敢上前的野狗。

  陈辉看得哈哈大笑。

  “一群懦夫！我还当他们有多大本事，原来也只敢在远处叫唤！”

  盛庸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不对劲。

  这不像是朱棣的作风。

  更不像是那支百战余生的燕军铁骑。

  这更像是一场……表演。

  一场刻意演给他看的，粗劣的表演。

  就在他心中疑窦丛生之际，一名传令兵神色慌张地冲上箭楼，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报！大帅！不好了！”

  “白马渡……白马渡急报！”

  传令兵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尖利无比。

  “一支不明身份的燕军骑兵，突然出现在白马渡，他们……他们使用了妖法！”

  “妖法？”盛庸脸色一沉。

  “是……是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弩，射程极远，威力巨大！我军守备的望楼，在数百步外，便被他们一一射塌！”

  “守军的盾牌，在他们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

  “现在……现在整个白马渡，已经……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

  “什么？！”

  盛庸脸色剧变，一把揪住传令兵的衣领。

  帐内所有将领，也全都惊得站了起来。

  白马渡！

  那可是他们囤积了近半军粮的转运重地！

  若是白马渡有失，大军的粮草，将直接告急！

  “轰隆！”

  仿佛是为了印证传令兵的话，东昌城的东面方向，一道粗大的黑色烟柱，冲天而起，即便隔着十几里地，也看得清清楚楚。

  那黑烟，如同一条张牙舞爪的恶龙，在天空中肆意翻滚。

  “大帅！”

  陈辉双目赤红，猛地单膝跪地。

  “末将愿立军令状，请大帅给末将一万兵马，定要将这股敌寇碎尸万段，夺回白马渡！”

  “请大帅下令！”

  其余将领，也纷纷请战。

  粮草乃三军之命脉，如今命脉被人点燃，谁还能坐得住？

  盛庸的目光，在远处那嚣张叫骂的燕军主力，和东方那道不祥的黑烟之间，来回扫视。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

  调虎离山！

  燕军在正面佯攻，吸引他的全部注意力，真正的杀招，却是奔着他的粮草去的！

  好一个狠毒的计策！

  盛庸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终于明白，指挥这支燕军的，已经不是那个只知猛冲猛打的朱棣了。

  而是一个比狐狸还要狡猾，比毒蛇还要阴狠的对手！

  “陈辉听令！”

  盛庸的声音，变得冰冷刺骨。

  “我给你八千骑兵，立刻出击，不必去管白马渡，沿着他们来的路，给我追上去，务必将这股敌寇，全歼于野外！”

  “得令！”

  陈辉大喜过望，领命而去。

  很快，南军坚固的铁车阵，打开了一道缺口。

  陈辉率领着八千精锐骑兵，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从营中呼啸而出，朝着东方，疾驰而去。

  高坡之上。

  朱岩透过千里镜，清晰地看到了这一幕。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

  “蛇，终于出洞了。”

  他身旁的李景，这位独眼悍将，此刻看着朱岩的眼神，充满了狂热的敬畏。

  一切，都和朱岩预料的，分毫不差！

  先用袭扰战，让盛庸烦躁。

  再用佯攻和火烧粮仓，逼他分兵。

  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这哪里是打仗，这简直是在拨弄人心！

  “传令，佯攻部队，继续加大力度，做出要趁势猛攻的假象，把盛庸的目光，给我死死地钉在正面！”

  “传令，神机营，准备出击！”

  李景的独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精光。

  “遵命！”

  ……

  与此同时。

  一处隐秘的山谷内。

  一名风尘仆仆的南军斥候，被带到了一个中年文士的面前。

  那文士，正是盛庸暗中派出的奇兵主将，平安。

  平安，也是靖难之役中的名将，用兵诡谲，最擅奇袭。

  “将军，属下回来了。”那斥候一脸激动。

  “属下假意被俘，从燕军口中套出了惊天机密！”

  “燕军的粮草辎重，全都囤积在他们大营后方一处名为‘西风坡’的地方，那里地势平缓，防守极为薄弱，只有一个哨的游骑在巡逻！”

  “而且，指挥燕军的，根本不是朱棣，而是高阳王朱高煦，还有他身边一个叫朱岩的年轻参军！”

  “那朱岩狂妄自大，将所有精锐都派出去袭扰我军，后方空虚到了极点！”

  平安听完，眼中精光一闪。

  他摊开地图，很快便找到了那个不起眼的小山坡。

  西风坡。

  俯瞰燕军后营，无险可守。

  绝佳的突袭之地！

  所有的情报，都对上了。

  燕军新换了年轻主帅，急于求成，冒进奇袭，却忽略了自身的防守。

  这是年轻人最容易犯的错误！

  平安的脸上，露出了猎人般的笑容。

  他等这条毒蛇，已经等了太久了。

  他站起身，看着身后那三千名装备精良，沉默如铁的精锐步卒。

  这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刀。

  “传我将令，全军整备，目标，西风坡！”

  他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充满了自信。

  “今夜，便让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用兵之道！”

  “我们要用一场奇袭，为这场东昌之战，画上句号！”

  他仿佛已经看到，燕军大营火光冲天，数十万大军不战自溃的场景。

  他却不知道。

  在他眼中的猎物，早已为他准备好了一场，远比他想象中更加盛大的死亡盛宴。

  西风坡，正在静静地等待着他们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