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魏公传假讯,杨相动杀机
作者:毒酒飘香
京西二十里,有座庄子叫杨家庄。
庄子不大,拢共五六十户人家,多是佃农,种着周围几百亩水田。
庄主姓杨,据说在京城做过大官,如今告老还乡,平日里深居简出,庄户们难得见上一面。
庄子最深处有座三进宅院,青砖灰瓦,看着朴素,可懂行的细瞧就能看出门道——那墙比寻常宅院厚一倍,用的是糯米浆拌石灰砌的,刀砍不进。
院角有座三层阁楼,窗棂都是铁条封的,站在上头能望出去二三里地。
此刻,后宅书房里,烛火通明。
杨廷和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盏参茶,慢悠悠地吹着热气。
他今年六十八了,头发全白,可面色红润,精神头足得很。
一双眼睛微微眯着,偶尔睁开,精光一闪,像暗处蛰伏的老狐。
下首坐着个中年人,四十上下,面容清癯,留着三缕短须,正是他儿子杨慎。
这位当年名动天下的才子,如今穿着身普通的青布直裰,风尘仆仆,眼圈发黑,显是赶了远路。
“锦衣卫换帅的事,你怎么看?”杨廷和放下茶盏,声音不紧不慢。
杨慎低声道:“儿子刚得了魏公公的消息,说新上任的指挥使周大山,一介武夫,靠着在广西的军功,又走了苏惟瑾的门路才得此位。”
锦衣卫里头那些勋贵子弟、世袭军官,都不服他,这几日衙门里人心浮动。
杨廷和抚须沉吟:“周大山……此人老夫听说过。”
山东军户出身,没什么根基,全凭一身蛮力和苏惟瑾的提携。
让他坐镇锦衣卫,倒比陆炳好对付。
“父亲说的是。”杨慎点头,“陆炳毕竟是潜邸旧人,在锦衣卫经营多年,根深蒂固。”
这周大山初来乍到,想要稳住局面,少说也得半年。
咱们正好趁这个空当……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魏公公还传来消息,说陛下近日沉迷那‘飞升杆’,已连续五日未御门听政,奏章都堆在司礼监,由几个秉笔太监代批。”
宫中传言,陛下吸食药烟后,常出现幻视幻听,有时对着空处自言自语,有时又无故发怒……龙体堪忧啊。
杨廷和眼中精光一闪:“幻视幻听?看来邵元节在‘通仙香’里掺的罂粟膏,分量不轻。”
“正是。”杨慎道,“魏公公说,如今陛下离了那杆子,撑不过两个时辰就烦躁不安,涕泪横流。”
白日里大半时间都在静坐吸杆,连后宫都很少去了。
书房里静了片刻。
烛火噼啪炸了个灯花。
杨廷和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沉沉的夜色。
远处庄子里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散落的碎银子。
更远处,京城方向隐隐有光,那是皇宫的灯火。
“时机将至啊……”他喃喃道。
杨慎也站起身,走到父亲身侧:“张太后那边,儿子已联络过了。”
太后答应,事成之后,便以“天子失德、神灵不佑”为由,废黜今上,改立益王世子为帝。
益王世子今年十六,性子懦弱,又好诗文,正是……
“正是好拿捏的。”杨廷和接过话头,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张太后打的好算盘。”
她以为扶立个傀儡皇帝,就能垂帘听政,把持朝纲?
呵,她也不想想,老夫当年能把她从慈宁宫请出来,如今就能再送她回去!
他转过身,看着儿子:“慎儿,你可知为父为何要冒这天大的风险,行此废立之事?”
杨慎垂首:“儿子明白。当年‘大礼议’,父亲为维护礼法,与陛下据理力争,却遭贬斥,儿子也被流放云南。”
这些年,父亲虽致仕还乡,可心中这口气,始终未平。
“不止是气。”杨廷和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老夫辅佐三朝,历经弘治、正德、嘉靖,亲眼看着这大明江山,从弘治中兴,到正德荒唐,再到如今……”
嘉靖痴迷修仙,朝政荒废,宦官当道,奸佞,宦官当道,奸佞横行!
若是再不拨乱反正,这大明的基业,就要败在这一代了!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案头一柄玉如意——那是正德皇帝当年赏赐的,触手温润。
“当年老夫一念之差,以为这旁支子弟自幼长在宫外,深知民间疾苦,必能励精图治。”
可谁知……他登基之后,先是搞什么‘大礼议’,非要追尊生父为皇帝,乱了礼法纲常。
接着又宠信邵元节这等妖道,炼丹修仙,荒废朝政。
如今更是弄出什么‘飞升杆’,吸食药烟,形同魏晋时的五石散之祸!
玉如意重重磕在书案上,发出闷响。
“此次不仅要废帝,更要彻底清洗朝堂!”杨廷和一字一顿,“那些攀附新帝的宵小,如张璁、桂萼之流,一个不留!”
还有那个苏惟瑾……
他顿了顿:“此人最近有何动静?”
杨慎想了想,道:“自回京献瑞后,他便深居简出,除了督促工部制造‘飞升杆’,便是与国师鹤岑论道讲经,看起来……是一心辅佐陛下修仙,想借此固宠。”
杨廷和稍稍安心:“此子虽有些才学,弄出什么祥瑞仙书,但终究年轻,目光短浅。”
他以为靠着这些奇技淫巧,就能在朝中站稳脚跟?
可笑。
等大局已定,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他。
他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参茶,抿了一口:“传令各方:冬至斋醮大典当日,依计行事!”
邵元节那边,务必让陛下在祭天时当众失态。
宫中内应,要控制住乾清宫和司礼监。
京营那里,郭勋要确保五军营、三千营不动。
至于朝中……
他看向儿子:“你联络的那些旧部门生,都准备好了?”
杨慎重重点头:“兵部尚书廖纪、左都御史聂贤、礼部右侍郎桂萼……还有六科给事中、十三道御史,共有四十七人联名。”
只要陛下在斋醮大典上失仪,他们便立刻上疏,请太后临朝,废帝另立!
“好。”杨廷和眼中闪过决绝,“成败在此一举。你明日便回云南,不要留在京中,以防万一。”
“父亲!”杨慎急道,“儿子愿留在京中,与父亲共进退!”
“糊涂!”杨廷和斥道,“你若留在京中,一旦事败,我杨家便彻底断了后!”
回云南去,那边有土司照应,即便京城出事,也能保住血脉。
记住,若事成,为父自会召你回京。
若事败……你便在云南隐姓埋名,不可再踏入京城半步!
杨慎眼眶发红,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三个头:“儿子……遵命。”
书房外,屋檐下。
几只通体漆黑、翅膀带金纹的蜂子,正趴在一扇窗棂的缝隙处。
它们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可细细的触须却在微微颤动。
若是有人凑近了听,能听到极细微的“嗡嗡”声,节奏奇特,像是在传递什么讯息。
半里外的庄外树林里,胡三盘腿坐在一棵老槐树下,面前摆着个小竹笼。
笼子里也有几只同样的蜂子,正按某种规律飞舞、碰撞,发出嗡嗡的声响。
胡三闭着眼,耳朵微微动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打,像是在翻译密码。
良久,他睁开眼,咧嘴一笑。
“成了。”
他收起竹笼,悄无声息地退入树林深处。
一刻钟后,一匹快马从林子另一头冲出,直奔京城方向。
亥时末,南城大杂院。
苏惟瑾坐在屋里,面前摊开一张巨大的皇宫布局图。
图是工部存档的副本,他借着翰林院修史的名义借出来的,上头详细标注了各宫各殿的位置、通道、甚至一些密道的入口。
胡三匆匆进来,压低声音:“公子,都探清楚了。”
他把杨廷和父子在书房里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末了道:“杨慎明早就回云南,杨廷和那边,已经下令冬至大典当日动手。”
苏惟瑾静静听着,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乾清宫、司礼监、五军营、三千营、朝天宫……
一个个地名,一个个节点,在他脑中连成线,又编织成网。
“冬至大典……果然选在那日。”他轻声自语,“祭天之时,百官齐聚,万民瞩目,确实是发难的好时机。”
超频大脑开始运转。
无数可能性在意识中展开、推演、模拟。
邵元节会在祭天前夜给嘉靖服用加料金丹,确保次日精神恍惚——这点已通过魏彬反向控制,到时候送去的会是“清心丹”。
宫中内应要控制乾清宫和司礼监——周大山已经掌握了宫禁护卫的轮值名单,哪些是杨廷和的人,一清二楚。
京营那边,郭勋掌控五军营、三千营——但神机营指挥使是陆炳旧部,可以争取。
而且京营调动需要兵符,嘉靖虽然昏聩,可兵符一直贴身藏着……
朝中四十七人联名——名单魏彬早就提供了,这些人里,有多少是真心拥戴杨廷和,有多少是骑墙观望,又有多少可以暗中分化……
一条条对策,一个个反制方案,在大脑中飞速成型。
苏惟瑾拿起笔,在图纸上圈出几个关键位置,又画了几条线。
“三爷,”他抬头,“明日一早,你让那些‘寻香蜂’盯紧杨家庄。”
杨慎离京时,派几个人暗中跟着,不要惊动他,看他往哪个方向走,是不是真回云南。
“明白。”
“惟奇,”他又看向站在门口的苏惟奇,“你去通知大山,让他按第三套方案准备。”
冬至前夜,锦衣卫全员待命,控制住这几处宫门、衙署。
还有,让他想办法联络神机营指挥使刘勇——此人是陆炳提拔的,可以信任。
“是。”
“至于朝中那些联名的大臣……”苏惟瑾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让魏彬去办。”
他不是最擅长传递消息吗?
那就让他‘不小心’把联名名单‘泄露’出去,就说……杨廷和事成之后,要将所有非嫡系的官员全部清洗,空出位置安插自己人。
胡三眼睛一亮:“公子这招高!那些骑墙的听了,还不吓得赶紧撇清关系?”
苏惟瑾点点头,最后看向皇宫方向。
烛火将他清俊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眼神深邃如寒潭。
“既然他们想演一场废立大戏……”
他轻轻合上图纸。
“那咱们,就好好给他们搭个台子。”
窗外,更深露重。
距离冬至,还有十二个时辰。
杨廷和父子自认为算无遗策,却不知全盘计划已被苏惟瑾掌握。
冬至大典在即,苏惟瑾布下的反制之网已然张开,只等对手入彀。
然而百密一疏——杨慎突然提前离京,是否另有图谋?
邵元节在“通仙香”中掺入的罂粟膏分量越来越重,嘉靖帝的身体能否撑过祭天大典?
更关键的是,朝天宫祭坛之上,当嘉靖真的出现“失态”时,苏惟瑾要如何在不暴露自身的情况下力挽狂澜?
这场决定大明国运的较量,已到图穷匕见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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