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苹果

  来不及思考更多，沈洲一头撞了进去。

  门后是一个与外面地狱般的景象截然不同的世界。

  厚重的天鹅绒地毯，干净整洁的皮质沙发，擦得锃亮的玻璃茶几。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高级香氛的味道。

  这里是那个怪物生前最喜欢待的地方吗？因为它足够干净？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沈洲反手将厚重的门用力关上。

  他摸索着，找到了门上的反锁旋钮。那是一个需要旋转一百八十度的老式门锁。

  他的手指已经完全不听使唤，高温让他的神经信号传递都出现了紊乱。

  转不动。

  “妈的……”

  他骂了一句，放弃了用手。

  他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靠在门上，用脸颊和肩膀，死死抵住那个旋钮，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转动自己的身体。

  嘎……吱……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旋钮被一点点地转动。

  九十度。

  一百八十度。

  咔。

  落锁的清脆声响，成了他听到的最后一道声音。

  身体里的热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那股力量终于冲破了最后的束缚，在他体内肆意奔腾。

  沈洲的身体重重地滑倒在地毯上，意识彻底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今日无限物资：苹果。】

  一个不带任何情感波动的标准播报声，在寂静的黑暗中响起。它是一个坐标，一个将沉坠的意识从无尽虚无中强行打捞上来的锚点。

  沈洲的意识，缓缓从那片混沌中上浮。

  他首先恢复的不是视觉，也不是听觉，而是一种极其陌生的、对于自身存在的“感知”。

  身体里没有痛楚。

  那种被拆解、被重组成千上万次的撕裂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他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中安静而有力地流淌，每一次心跳都沉稳地宛如一个精密的水泵，将能量输送到身体的每一个末梢。肌肉纤维之下，似乎潜藏着一头安静的野兽。

  这具身体，很强大。

  但也很陌生。

  他睁开眼睛。

  V03包间的奢华吊灯没有开，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牌，在黑暗中投下一点微弱的光。他正躺在柔软的天鹅绒地毯上，身上盖着一件服务生制服。

  【你醒了。】

  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它不再是单纯的数据流播报，其中夹杂着一些极其复杂的东西。像是警惕，又像是重新评估一个未知事物时的谨慎。

  “报告状态。”

  沈洲坐起身，他的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迟滞，仿佛之前那些足以致命的重伤从未存在过。他发出指令，嗓音却让他自己都顿了一下。那不是他熟悉的声音，音色更低，也更平稳，缺乏普通人说话时应有的微小起伏。

  【生物结构稳定。所有物理性损伤已修复。基因序列重组完成，新序列号：T-001。与能量晶体融合成功。】

  系统有条不紊地汇报着，每一个词都冰冷而精准。

  沈洲抬起自己的左手，伸到那片微弱的绿光下。

  手臂完好无损。皮肤光洁，甚至看不到一丝疤痕。那道曾经深可见骨，被他用血液强行封堵的伤口，已经彻底消失了。他活动了一下手指，五根手指修长有力，做出任何一个精细动作都毫无阻碍。

  但这只手，不是他的。

  他记得断臂时神经撕裂的剧痛，记得血液喷涌而出的温热，记得用玻璃片当武器时的决绝。那些感觉刻在灵魂里，但这具身体却用完美的状态告诉他，一切都过去了。

  “代价呢？”沈洲开口，打断了对这具崭新躯体的审视。

  【……】

  系统罕见地沉默了片刻。

  【“代价”模块权限高于我的访问级别。我无法解析其运作原理，只能监控其活动结果。】

  “结果。”沈洲重复了一遍，没有追问。

  【根据对你脑部记忆储存区的扫描对比……你的部分记忆数据，被作为支付能源，遭到了格式化清除。

  系统的措辞很技术化，但沈洲听懂了。

  【清除内容主要集中于……关于你父母的核心记忆片段。】

  系统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待他的反应。

  【相关记忆数据区，呈现为逻辑黑洞。不可读取，不可恢复。】

  不可恢复。

  沈洲静静地坐在黑暗里，没有说话。他没有去尝试回忆，因为他很清楚，那片区域如今只剩下一片永恒的空白。他亲手制造的空白。

  没有悲伤，没有愤怒，甚至没有遗憾。

  那片情感区域，似乎也随着记忆一同被湮灭了。他只是觉得，自己身体里的一部分，被永久地拿走了，留下一个空洞。

  一个既不痛，也不痒的空洞。

  “苹果。”许久的沉默后，沈洲说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词。

  【什么？】系统似乎没跟上他的思维跳跃。

  “今日的无限物资。”他提醒道，“拿来。”

  【……好的。】

  随着系统应答，沈洲面前的空气中，一阵微弱的粒子波动闪过，一个红润饱满的苹果凭空出现，掉落在天鹅绒地毯上，滚了两圈，停在他的脚边。

  在末世里，这样一个新鲜完美的水果，足以让任何人疯狂。

  沈洲却没有立刻去捡。

  他只是垂着头，注视着那个苹果。

  在他的“感知”里，这个苹果不再是一个单纯的物体。他能“看”到苹果皮表面细微的纹路，能“感觉”到果肉内部饱含汁水的细胞结构，能“分辨”出每一滴液体在其中安静地分布。

  万物皆有水。

  而他，是液体的主宰。

  【你在做什么？你的异能核心正在活跃。】系统发出了警示。

  沈洲没有回答。他缓缓抬起右手，对着那个苹果，五指张开。

  那个静止的苹果，轻微地震动了一下，然后违反了物理定律，慢慢地悬浮了起来，升到与他视线平齐的高度。

  他没有去接。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它。

  下一秒，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苹果的表面，渗出了一颗颗细小的水珠。这些水珠越聚越多，汇集成一股纤细的水流，从苹果的果蒂处被抽离出来。

  那股水流在空中扭动着，并没有滴落，而是在一股无形力量的操控下，汇聚成一个悬浮的水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