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力挽狂澜的神器？

  无数的匠人眼睛熬得通红，脸上身上全是油污和炭灰却好似着了魔一般，在各自的岗位上疯狂地劳作。

  杨穹每天都来，每天都看每天都想找茬。

  可他找不到。

  账目清晰得让他心惊每一笔钱的流向，都精准到了一文钱。

  匠人们虽然辛苦但吃得比过年还好，精神亢奋看向顾尘的眼神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顾尘就像一个永远不知疲倦的幽灵在各个车间里穿梭。

  他时而指点顾庭兰如何改进刀具时而跟铸造师傅讨论模具的材质，时而又拿着一个粗糙的零件跟一群人争论得面红耳赤。

  他似乎什么都懂又似乎什么都不精。

  但他总能在一堆乱麻中找到最关键的那根线头。

  杨穹越看越是心寒。

  他发现，自己所信奉的那些圣贤之道，君子之风，在这个充满着钢铁、火焰和汗臭味的地方，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第十日的黄昏。

  格物院的靶场上。

  顾尘的手里，拿着一支刚刚组装好的步枪。

  这支枪很丑，枪管是粗糙的锻打痕迹，枪托的木料也只是简单地上了层桐油，整个枪身充满了拼凑感，好似一个缝合起来的怪物。

  顾庭兰站在一旁，神情紧张。他身后，是几十名各个工序的匠人代表，他们看着那支凝聚了自己十天心血的造物，呼吸都屏住了。

  杨穹也来了，他倒要看看，这堆废铜烂铁拼出来的东西，到底能有什么名堂。

  几名京营的将领也被请了过来，他们看着那支怪模怪样的火铳，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

  “顾总领，这就是你说的，能力挽狂澜的神器？”一名姓陈的参将，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顾尘没有回答。

  他只是对靶场另一头示意了一下。

  二百步外，竖着一排靶子。最中间的那个，不是草靶，而是三层用生牛皮包裹的，重型步兵铁甲，那是大明边军最精良的防护。

  陈参将冷哼一声。

  二百步，能听到个响就不错了。还想打穿铁甲？痴人说梦！

  “先试试咱们自己的家伙。”顾尘对旁边一名神机营的士兵说道。

  那士兵领命，上前一步，举起一支擦得锃亮的制式鸟铳。

  瞄准，点火。

  “砰”的一声闷响。

  白烟散去，众人伸长了脖子看去。

  二百步外的铁甲，纹丝不动。一个负责验靶的士兵跑过去，大声喊道：“未命中！”

  京营的将领们脸上都有些挂不住。鸟铳的有效射程本就在百步之内，二百步打不中，实属正常。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脱靶，总归是有些丢人。

  顾尘面无表情。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那支“怪物”。

  他没有用火绳，只是拉动了枪机尾部一个奇特的拉杆，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然后将一枚酷似小铁陀螺的子弹，塞进了枪膛。

  再一推一转，上膛完毕。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京营的将领们都看呆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迅捷的装填方式。

  顾尘抬枪，瞄准。

  他没有立刻射击，而是对杨穹说道：“杨大人，劳烦您看仔细了。这一枪，是为您而鸣。”

  杨穹心中一凛，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下一刻。

  “轰！”

  一声与鸟铳截然不同的，尖锐刺耳的爆鸣，炸响在所有人耳边！

  那声音之大，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顾尘的肩膀，被巨大的后坐力狠狠地向后一推。

  而二百步外，那面坚固的铁甲靶，在枪响的瞬间，好似被一柄无形的攻城锤正面砸中！

  最外层的铁甲，瞬间向内凹陷，随即“嘭”的一声，整个炸裂开来！

  无数的铁片和碎裂的牛皮，向四周疯狂泼洒！

  那颗小小的弹丸，在撕碎了三层铁甲之后，余势不减，又狠狠地钻进了后面的夯土墙里，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死寂。

  靶场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看着那个凄惨的靶子，大脑一片空白。

  那几名京营将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顾庭兰和那些匠人们，则是在短暂的震惊之后，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

  “中了！穿了！天呐！”

  “祖师爷显灵了！”

  只有杨穹，脸色煞白，踉跄着后退了一步，一屁股跌坐在地。

  他看着顾尘手中那支还在冒着青烟的，丑陋的步枪，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了，名为“恐惧”的情绪。

  这不是奇技淫巧。

  这不是邪术。

  这是足以颠覆一个时代的，魔鬼的力量。

  而他，杨穹，竟然妄图阻止这个魔鬼的降临。

  他完了。

  顾尘缓缓放下枪，吹了吹枪口的青烟，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

  他知道，从这一枪响后，任何质疑，都将变得毫无意义。

  然而，就在他准备宣布这支枪的名字，将这份泼天的功劳彻底握在手中的时候。

  一阵沉重的，带着金属摩擦声的脚步，从格物院的大门口传了过来。

  一名身着玄色重甲的将领，未曾通报，便带着一股边塞特有的风沙与血腥气，大步跨进了靶场。

  他肩宽背厚，面容好比刀削斧凿，一道狰狞的伤疤从眉角划过鼻梁，让他的眼神显得格外凶悍。

  他身后跟着一队同样杀气腾腾的亲兵。

  京营的陈参将看到来人脸色一变，连忙上前行礼：“末将参见石帅！”

  石帅？

  顾尘眉头微皱在脑中搜索着这个姓氏。

  大明朝姓石的名将似乎只有一个石亨。但那已经是百年前的人物了。

  那将领只是对他摆了摆手目光却像鹰隼一样，死死地锁定了顾尘。

  他扫了一眼地上魂不守舍的杨穹又看了一眼那个被打得稀巴烂的铁甲靶，最后视线落在了顾尘手中的那支步枪上。

  脸上没有丝毫的震惊和赞叹，只有一种发自骨子里的，对文人，对工匠，对一切非战斗人员的轻蔑。

  他走到顾尘面前那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几乎将顾尘完全笼罩。

  “你，就是顾尘？”他的声音沙哑得好似两块石头在摩擦。

  “正是。”顾尘平静地与他对视。

  那将领忽然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将顾尘手中的步枪夺了过去。

  他掂了掂又把枪口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脸上那股轻蔑之色更浓了。

  他猛地将枪扔还给顾尘，力道之大，让顾尘都后退了半步才站稳。

  然后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往地上，重重地啐了一口唾沫。

  “花里胡哨。”

  将领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战场之上，靠的是刀，是马，是袍泽兄弟的胆气！不是这些缩在后面放冷枪的玩意儿！”

  他转过身，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顾尘。

  “顾总领，本将石彪，奉陛下圣旨，前来助你辽东一臂之力。”

  “只希望你的这些宝贝，别在两军冲锋的时候炸了膛，伤了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