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世道之错

  奇怪的是，明知道祸主就在眼前。

  在场众人却竟是谁，也没有率先动手，反倒是竟是陷入了一阵沉默之中。

  看着双方如临大敌的模样。

  李信只觉得周遭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他忍不住吞咽了一口唾沫，小声嘟囔了一句：“

  真他娘的邪门……”

  顾昭闻言亦是暗自点头。

  不得不承认，眼前这妖人给他的压迫感实在太足了。

  不同于以往对阵妖物时的纯粹凶煞，光是与此人对视，便足以让人心神摇曳。

  他不由得望向身前的陆大人，只见陆大人神色依然冷峻如初，渊渟岳峙，未有半分动摇。

  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下，就连风雪似乎都小了一些。

  终于，地窖入口处那道身影发出一声轻笑，打破了寂静。

  那声音雌雄莫辨，带着几分玩味：

  “是琉璃不动——陆佥事？

  这还真是稀奇，没想到我竟会在此地见到您这等大人物。”

  众人听闻此言皆是一愣，李信更是骇然。

  这妖人竟认得陆大人？

  而且听这口气，似乎他并非寻常教众那般狂热无知。

  而陆覃只是微微颔首，声音不起波澜：“是我。”

  他目光如电，直视对方。

  “你便是那霍乱此地的无生教香主？”

  而那身影，也就是霍香主，也竟是坦然地点了点头。

  “那便好……”

  陆覃闻言点了点头。

  下一刻，他身影骤然前掠，右手指尖一层晶莹剔透、宛若琉璃铸就的罡气瞬间凝聚！

  罡气到处，空气都发出不堪重负的锐鸣，直刺霍香主眉心！

  “下去吧！”

  陆覃淡淡道。

  “陆大人果然名不虚传。”

  面对这迅若奔雷、足以开金裂石的一击，霍香主脸上却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只见他（她）身前虚空之中，竟凭空浮现出数道黑色丝线，瞬间交织在身前。

  陆覃那无坚不摧的琉璃罡气甫一接触到那丝线，竟如同刺入了泥沼，顿时速度骤减。

  而罡气其上蕴含的锋锐之意更是被迅速消解、缠缚！

  面对这诡异一幕，陆覃面色依旧古波无井。

  只是手上再度用力了三分。

  “咯咯……”

  霍香主发出雌雄莫辨的调笑声，“陆大人真是心急，何妨坐下来，与奴家……好好谈谈呢？”

  “我没有与妖邪废话的习惯。”

  陆覃眼神一冷，罡气骤然回收。

  他身形飘然后退，同时对着身后玄甲护卫厉声下令：“结诛魔阵！”

  “是！”

  十余名玄甲护卫轰然应诺，身形变幻，瞬间便按照某种玄奥的方位站定。

  他们神情肃穆，周身煞气毫无保留地激发出来，彼此勾连、汇聚。

  霎时间，一股远超之前的铁血煞气冲天而起，竟在众人头顶隐隐凝聚成一柄数丈长的漆黑巨戈虚影，戈尖遥指霍香主，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杀伐之意！

  雷秀看着这般景象，不由得美眸微张。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护卫的煞气并非简单叠加，而是通过阵法之力，产生了某种玄妙的共鸣与增幅。

  看来这朝廷校尉，也并非全是浪得虚名之辈，他们这阵法之道，倒也有几分可取之处。

  “天下之大，果然能人辈出，日后我再不可小觑任何传承……”

  她心中暗道。

  而顾昭则看得更为仔细，他凝神感知着阵法之中每一缕煞气的流动轨迹。

  他发现这些护卫修炼的煞气属性各不相同，有厚重如山的土行煞气，有锋锐凌厉的金行煞气，此刻却能在阵法的统御下完美融合，彼此增益。

  这等精妙的煞气运用之法，让他受益匪浅。

  “诛邪！”

  随着陆覃一声令下。

  那柄由煞气凝聚而成的漆黑巨戈，带着撕裂虚空的恐怖威势，朝着霍香主当头斩落！

  “成了吗？”

  雷秀屏住了呼吸，心中暗道。

  只听“轰——！”一声。

  巨戈斩落下来，致使周遭烟尘弥漫。

  当众人以为攻成之时。

  待烟尘缓缓散去，霍香主的身影却依旧静立原地，甚至连衣角都未曾凌乱。

  他（她）抬起那张雌雄莫辨的脸，看着如临大敌的众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陆大人这诛魔阵，气势倒是不俗，只可惜……”

  霍香主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拨弄着身前丝线，语气带着几分自得。

  “奴家这‘绝念缚丝’，乃是以万千怨魂祭炼而成。

  见陆覃眼神微眯，他（她）笑了笑，又接着道：

  “凭大人这点微末道行，别想破开的。”

  陆覃瞥了一眼巨戈消散处，脸上神情终是微微一凝。

  虽然面上不显，但他心中暗道：

  “看来这妖人早已做好了反扑手段，不是平白在这里等死而已。”

  想明白这一点。他缓缓收回了气势，不再徒劳攻击。

  但他依旧挡在前面，同时眼神锐利地审视着霍香主，似在寻找其破绽。

  雪复又下的大了起来。

  而双方再次陷入了对峙。

  顾昭看着眼前这诡异的局面，心中不由得暗自感叹：

  好难缠的妖人！

  他自忖，之前遇到的无论是妖人还是妖物，虽也棘手，但终究有迹可循。

  可眼前这香主，不仅气息飘忽不定，手段更是诡谲难测。

  适才她以那诡异黑丝挡住罡气境强者的全力一击与合力战阵，这等手段着实是他生平仅见。

  看来以往这无生教能霍乱数州，不是没有道理。

  面基于此，他不由得轻声叹道：此战……怕是一场真正的苦战。

  眼见众人如临大敌却又不敢贸然上前，霍香主脸上的笑意更浓。

  “咯咯……怎么不打了？”

  他（她）掩嘴娇笑道：“你等莫不是怕了奴家？

  这可不像镇魔司‘除魔卫道、百死不辞’的威风呀。”

  见众人依旧冷冷地看着他（她），霍香主浑不在意，反而像是来了兴致，自顾自地说道：

  “也罢，既然诸位一时没了主意，不如……听奴家讲个故事解解闷？”

  不等众人回应，他（她）便幽幽地讲述起来：

  “很多年前啊，有个小女孩，本来也有爹有娘，一家人日子虽苦，倒也安稳。

  可有一年，兵祸过境，溃兵入了村，说要征几房‘军妓’伺候将军。

  村里人怕啊，可谁又舍得自家妻女？

  偏那女孩的爹，是个村里公认的老好人，从不懂得拒绝。

  于是啊，村里的长辈们一合计，便不顾他爹的反对，将他那刚烈的娘亲给推了出去……”

  “她娘不肯受辱，当场便要与那些兵痞理论，结果……就那么被一刀杀了。

  爹爹抱着娘亲的尸首哭了一夜，第二天也吊死在了房梁上。

  村里人怕这丑事传出去惹祸，索性一把火烧了她家的屋子，将那年仅七岁的小女孩和她瞎了眼的老阿婆，一同赶出了村子……”

  “没了家，祖孙俩只能住在城外的破庙里。

  那年头苛政猛于虎，阿婆白天乞讨来的半块馊窝头，晚上祖孙俩就着雪水啃。

  可就算这样，她们也活得小心翼翼，生怕冲撞了哪路神仙，或是哪个贵人。”

  “后来啊，那年冬天特别冷，阿婆病了，咳得厉害，眼看就要不行了。

  小女孩没办法，听说城里慈安堂的大善人施粥赠药，她便冒着风雪，走了十几里路去求药。

  可到了门口，却被那里的管事一脚踹开，骂她是哪里来的贱骨头，脏了他的门槛，连一口热粥都没讨到。”

  “她哭着往回跑，心里只想着阿婆。

  可等她好不容易回到破庙，阿婆……已经冻僵了，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块舍不得吃的窝头……”

  “小女孩抱着阿婆冰冷的尸体哭了一天一夜，嗓子都哑了。

  就在她以为自己也要跟着冻死的时候，‘父母’的使者出现了……”

  霍香主的声音淡淡，好像事不关己一般，可众人听到，那还猜不到，这分明就是他自己的身世。

  只听霍香主继续道：

  “使者告诉她，这世道本就是苦海，众生皆在沉沦，唯有‘真空家乡’才是最终的归宿。

  只要她诚心侍奉‘父母’，便能获得神力，不再受冻馁之苦，更能……亲手向那些见死不救、为富不仁的人，还有那些为了苟活便能牺牲旁人的‘好人’，讨回公道……”

  故事讲到这里，霍香主停了下来，他（她）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雷秀的脸上。

  只见这位出身仙门、不识人间疾苦的天之骄女，此刻竟是秀眉微蹙，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触动与……茫然。

  然而不光是雷秀，就连陆覃身后的几名玄甲护卫，听完这番凄惨身世，眼中也流露出复杂之色。

  李信更是心头一颤，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

  他们从未经历过那个时代的黑暗，自然也不知道在朝廷倾覆之下，那些恶人是如何吃人的。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就连顾昭，心中也是喟叹一声。

  所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向来便是如此了。

  霍香主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的神情依旧淡漠，他轻声问道：

  “我事后常想，这究竟是世道的错？

  是那些丘八兵痞的错？

  还是那些见死不救、落井下石的村民的错？

  还是我那老实巴交的爹娘，错在不该将我生在这吃人的人世？！

  陆大人！你说这到底是谁的错？！”

  面对这泣血般的质问，陆覃脸上的冰霜似乎也融化了些许。

  他沉默良久，最终只是长叹一声：“或许……这世间种种不公不义，本就难以断绝。

  朝廷失道，人心不足，我亦无力回天。

  我事先并未经历你所受之苦，事后更不愿做那大义凛然之教导，说些感同身受的假话来骗你。”

  他这番话并未直接回答，却也算是一种变相的承认。

  霍香主闻言，脸上的癫狂之色更甚，仿佛就要放声大笑。

  但陆覃话锋陡然一转，神色再次变得冷峻如铁。

  “可世间道理，终究不外乎‘是非’二字！

  你之遭遇，固然可悯，却绝非你行此滔天恶孽的理由！”

  “永昭二十五年，青州‘万婴坑’血祭，可是你无生教所为？！”

  “永昭三十一年，景州‘百鬼夜行’，屠戮三城，可是你无生教手笔？！”

  “还有……”

  陆覃的声音陡然提高，目光如利剑般刺向霍香主，“本官一路行来，所见流民失所，饿殍遍野，更有村落被屠戮殆尽，皆言有白衣妖人作祟！

  这桩桩件件，便是你对抗这世道的手段么？！”

  他每问一句，身后的玄甲护卫便齐齐踏前一步，那凝聚的铁血煞气便更重一分。

  李信等人更是听得血贯瞳仁，杀意凛然。

  “生逢乱世，你我都不能抉择出身。

  你有你悲惨遭遇，本官不愿苛责。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却向手无寸铁、甚至比你当年更加孱弱无助的百姓施虐？！

  你竟然将至亲惨死之痛，百倍施加于无辜之人！

  能做出此等行径，你简直禽兽不如！

  今日，我饶不得你！

  而你的罪业，也只能由你来还清！”

  顾昭听完这番话，亦是深以为然。

  是啊，且不说其他，就是今日城中之乱，自己一路行来所见的邻里街坊，又有多少惨死于妖人屠刀之下？

  自己若说心中半分触动也无，那是断然不能。

  这些妖人行事，不光是杀戮，更有种种抽魂炼魄、虐杀取乐的酷烈手段。

  若说身有冤屈，便可如此肆意妄为，那这世间，岂不处处皆是炼狱？！

  想到这里，顾昭眼中再无半分犹豫。

  就连一旁原本还有些许茫然的雷秀，此时恍恍惚惚也明白了些许。

  陆覃缓缓摇了摇头，脸上最后一丝波澜也消失不见。

  “不向强者挥刀，反倒抽刀向弱者，这，便是我杀你的理由。。”

  这是他今日第一次，说了如此长的一段话。

  而他每说一句，那香主的脸色却都阴沉一分。

  说罢，他不再言语，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发，也没有光影流转。

  陆覃只是那么平平常常地抬起了手，五指并拢，对着前方的霍香主，遥遥一按。

  “嗡——！”

  刹那间，一股无形无质，却又仿佛凝结了天地之重的伟力骤然降临！

  霍香主周遭三尺之内，空气仿佛瞬间化作了万载玄冰，连飘落的雪花都凝滞在了半空！

  他（她）身前那看似无坚不摧的“绝念缚丝”，在这股力量面前，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紧接着，一道凝练到极致、宛若实质的琉璃色掌印凭空浮现，掌印之上，隐隐可见山川河流之虚影流转！

  “罡气化形！掌御山河！”

  只听陆覃一声断喝，随后一掌拍下。

  而霍香主那雌雄莫辨的脸上，终于第一次露出了惊骇欲绝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