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城头问对

  城墙之上，厮杀声早已停歇，只余下寒风卷着雪沫，呜咽着穿过箭垛与女墙的豁口。

  一名护卫抹了把脸上的血水，对着同伴骂骂咧咧道：

  “妈的！这帮杂碎还真他娘的难缠！一个个跟疯狗似的，悍不畏死！”

  另一名护卫也啐了一口：

  “可不是！尤其是那几个穿白衣服的邪教徒，下手又黑又狠，要不是大人出手快，咱们弟兄怕是还要折损几个！”

  众人边说边拾掇战场，此时遍地狼藉，不少碎裂的砖石与扭曲的弩车残骸混杂在一起，还有几具穿着各色服饰的山贼尸首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

  不远处，李信和几名残存的清河县镇魔司校尉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是翻江倒海。

  “哪里来的这许多高手？”

  李信暗自心惊，“看他们服饰，分明也是镇魔司的人，可这身手……却比我等强出太多！”

  也难怪他如此惊讶。

  就在方才，城门被妖物轰破，匪徒与无生教妖人如潮水般涌入，守城兵士死伤惨重，他们这些镇魔司校尉亦是陷入死战。

  眼看防线即将崩溃，情况已是危急到了极点。

  正当他和诸位同僚已经做好以身殉城的准备时，这队玄甲卫士却如同神兵天降，自城外风雪中杀入！

  他们配合默契，出手狠辣，不过须臾功夫，便将那些悍匪邪教徒杀得七零八落。

  尤其是为首的那位大人，更是神威凛凛，独自一人便挡住了数头妖物的狂猛攻势，刀光过处，妖物残肢断臂纷飞，竟是杀得群妖辟易，硬生生稳住了阵脚！

  就在李信还在震惊之际，一名正在拖拽尸体的玄甲护卫扭头冲他喊道：

  “喂！那边的兄弟，搭把手！这狗日的死沉死沉！”

  李信闻言，立刻回过神来，他连忙应道：

  “哦！好的，我这就来了！”

  他快步上前帮忙。

  一旁的同僚见状，也急忙上前搭手。

  几个人就这样成为搬运工，尽管这事儿有专门的杂役来做，但此时此刻他们都做得心甘情愿。

  与此同时，几名身着镇魔司玄甲的护卫正押着一群被捆缚的俘虏走来。

  正是那些混入城中的无生教妖人。

  只见其中一个妖人正要挣扎，却被两名护卫强行按倒在地，同时押至一名身着镇魔司玄色劲装，袖口绣有银线獬豸的中年男子面前。

  “大人，”

  一名护卫抱拳禀报道：“城头已清理完毕，这些便是负隅顽抗的妖人余孽。”

  那被按在地上的妖人闻言挣扎着抬起头，他梗着脖子，死死瞪着眼前的中年男子，破口大骂道：

  “呸！朝廷鹰犬！你们得意不了多久！”

  “待‘真空家乡’降临，‘无生父母’显圣，尔等都要化为飞灰！都要为今日所为付出代价！”

  他不停嘶吼着，俨然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就连护卫都看不下去，抬腿便是给了他一脚，同时嘴上呵斥道：

  “给我老实点，不然大人不说杀你，我也要先霍了你的舌头。”

  那么妖人被这样一说，虽不再开口，但一双眼睛仍然死死瞪着陆覃。

  仿佛是要将此人抽皮剥骨，才方解心头之恨。

  然而这番色厉内荏的模样落在陆覃眼中，确让他依旧无动于衷。

  他蹲下身，从身上抽出一块布帛，不紧不慢地擦拭着手中那柄尚带着血迹的长刀。

  寒光凛冽的刀身映照出他古井无波的眼眸。

  直到将刀身擦拭得一尘不染，他才头也不抬地问道：

  “你们是什么来历？”

  “潜入这清河县，意欲何为？”

  那妖人被他这态度所激怒，刚要再次咒骂，陆覃却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终于落在那妖人脸上，眉头微不可查地一挑。

  “不对，看你这穿着，你是……‘无生教’的人？”

  不等那妖人回答，陆覃的语气骤然转冷道：

  “告诉我，你们的香主，现在何处？”

  那妖人闻言，脸上表情骤然一僵。

  “他……他竟然认得圣教？！”

  妖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要知道，自家圣教隐匿多年，外人绝难知晓！

  此人竟能一口道破我等来历，莫非……莫非是镇魔司京都总司，或是哪个州府下来的大人物？！”

  一想到这种可能，妖人心中更是急迫，

  “不好！香主大计恐怕已难成！自己必须尽快禀报香主，早做准备！”

  他这般想着，眼神中再次露出了挣扎之色。

  可这一次，陆覃却无心在与他耗时间。

  他直接上前捏住妖人下巴，一双淡漠的眸子就这么盯着他。

  “我在问你话，你们的香主，现在何处？”

  见那妖人眼神闪烁，只是死死闭着嘴，陆覃站起身来，手上愈发用力。

  “我给你三次机会，”

  他淡淡道:“你想好了再说。”

  那妖人听罢，竟是狂笑起来，眼神中竟露出一丝不屑。

  “三次机会？怕是一次都无吧？

  朝廷鹰犬！你们的话何曾有过半分可信？！

  我便是说了，难道你就会放过我吗？

  如今我不过是换个死法罢了！”

  陆覃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刀柄上冰冷的獬豸浮雕，继续道：

  “我可以让你相较于你的同伴，走得舒服些。”

  那妖人闻言笑得更加大声，心中却已是一片死志：

  “哈哈哈！我等奉‘无生父母’法旨，行渡世救苦之事，生死早已置之度外！

  何惧尔等酷刑！

  “真空家乡，无生父母！

  有什么东西，尽管上来，正好给你爷爷松松筋骨！”

  “哦，那好。”

  陆覃不再多言，他将长刀插回地上，转过身，对着身后的玄甲护卫冷冷吩咐道：

  “给这些人‘盛刑’。”

  此言一出，不仅那妖人面色剧变，就连一旁帮忙的李信等清河县校尉也是心头一凛。

  只因他们清楚，接下来这帮人将面临何等惨烈手段。

  所谓‘盛刑’，并非指某一种具体的刑罚，而是镇魔司内部对于审讯冥顽不灵之徒的一种统称。一旦动用‘盛刑’，便意味着将无所不用其极，动用司内所有针对神魂、肉体乃至心智的酷烈手段，直至撬开对方的嘴巴，或是令其彻底崩溃为止。

  此乃镇魔司审讯体系中最为严酷的一环，非罪大恶极或事关重大者不可轻用。

  也正因‘盛刑’之酷烈无情，才让镇魔司威名赫赫，令无数妖邪闻风丧胆。

  据闻，此套刑法由镇魔总司的第一代‘镇狱神将’亲手厘定，合周天三百六十五之数，共三百六十五种酷刑。

  其中针对凡人罪囚的有‘剥皮’、‘抽肠’、‘凌迟’等九十九种。

  针对妖物的则有‘炼魂’、‘锻骨’、‘锁魄’等一百零八种。

  而最为惨烈、专门用于炮制邪祟异端、令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则另有一百五十八种，合称‘无间刑’！

  传闻百年前，曾有一尊祸乱景州的‘血河老祖’，其魔功滔天，据说已能啖尽一州生灵以补自身。后被镇魔司三位指挥使联手擒获，押入京都天牢。

  当时主审官动用了‘无间刑’，可仅仅施展到第十三种‘蚀心腐髓’时，那老魔便已神魂崩溃，狂笑三声‘镇魔司手段，老祖服矣！’，随即不待行刑完毕，便强行震碎了自己的神魂灵魄，落了个形神俱灭的下场。

  如今陆佥事说出这话，显然是要与这些妖人动真格的了。

  其中一名护卫闻言，立刻上前一步，同时抱拳道：

  “是！大人！”

  其余人亦是目露凶光，随即轰然应诺。

  说完，众人便不再迟疑，各自取出行刑器具，如拖死狗一般，将那些兀自咒骂不休的妖人拖到一旁空地，各自分工，手法熟练地准备起来。

  不多时，凄厉的惨嚎声便此起彼伏地响起，那声音不似人声，其中夹杂着骨骼碎裂、皮肉灼烧的“滋滋”声，听得李信等人头皮发麻，不由自主地移开了目光。

  然而，那下令行刑的陆覃，却依旧神色安定，背负双手立于城垛之前，眺望着城内依旧混乱的景象，对身后那惨绝人寰的景象充耳不闻，仿佛那撕心裂肺的惨叫不过是寻常的风声。

  见此情形，李信等人心中皆是感到一股寒气自脚底板升起。

  这位大人……好生可怕的心性！

  正在这时，陆覃似乎是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在李信等几名本地校尉身上扫过，最终停留在了李信脸上，随即抬手，指了指他。

  李信心中一突，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左右，见同僚们都在躲闪目光，这才指了指自己，迟疑地问道：

  “大……大人，您是叫我？”

  陆覃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李信顿时心沉到了谷底。

  若是自己平日里能巴结上这等大人物，自然是求之不得。

  可如今自己目睹了这血腥场面，再加上这位大人适才那番酷烈手段，他只想着能离多远就躲多远，怎奈何……终究是躲不过去。

  他硬着头皮，快步走到陆覃面前，躬身行礼道：

  “卑职李信，见过大人！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正当他心中忐忑，思索着该如何应对之时，陆覃却率先开口了。

  “方才守城，你做得不错。”

  陆覃看着他，眼中竟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你临危不乱，且还能组织残兵抵御妖人，加之死战不退。

  种种事迹，我都看到了。

  等此间事了，我会亲自为你表功。”

  这番话瞬间让李信整个人都懵了，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直到看到陆覃那肯定的眼神。他才猛然回过神来，连忙再次躬身大礼。

  一时间，他竟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谢……谢大人！谢大人赏识！卑职……卑职只是做了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他心中更是激动万分。

  自己此举本是为了守土尽责，没想到竟真的入了这位大人物的法眼！

  看这位大人的气度与随行护卫的精锐程度，定然是州府派来督察的大员！

  自己这一次……当真是时来运转了！

  陆覃没有理会他的激动，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平身，随即问道：

  “城里的状况，你可知晓？”

  李信连忙收敛心神，将自己所知的情况一五一十地禀报：

  “回大人！

  今日天明时分，城内四处骤然起火，同时有大批妖人及身份不明的贼人当街作乱。

  想来他们应是早已潜伏城中多时，只待时机成熟便骤然发难。

  方才卑职等人抵挡之时，曾听那些妖人狂言，说……说他们已然控制了全城……如今城内形势，恐怕已到了万分危急之时！”

  陆覃闻言，眉头微蹙，点了点头，又问道：

  “城中镇魔司，可有主事之人？”

  李信立刻答道：

  “有校尉顾昭！

  顾校尉实力高绝，为人嫉恶如仇，近来更是连番斩杀大妖，威望极高！

  想必定是由他主持城中大局，剿灭妖人！”

  “顾昭……”

  陆覃在心中默默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似乎想再问些什么。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行刑的玄甲护卫快步走了过来，他脸上沾染了几点血污，抱拳禀报道：“大人！问出来了！

  这帮妖人招认，此次乃是奉了香主之命，潜入城中布下一座名为‘万魂恐绝阵’的邪阵，说是要牺牲全城百姓性命，用以‘酬神’！”

  陆覃闻言，眼中寒光一闪，周身气势骤然变得凌厉起来。

  他猛然下令道：“留下一队人驻守城头，务必守住此处，防止任何妖人邪祟再入城！”

  说完他再度转头，对着一旁发愣的李信道：

  “你速速带路，我和其余人要跟你进城！”

  众人见陆覃神情急迫，心知事情已到刻不容缓的地步，当即纷纷整装齐备，便要随他出发。

  “万魂恐绝阵……”

  陆覃口中低语，眼神陡然变得无比凝重。

  这帮妖人倒是好大的手笔。

  他曾在镇魔总司的绝密卷宗中见过此阵记载，知道这‘万魂恐绝阵’乃无生教赖以成名的‘十大绝阵’之一，

  此阵一旦功成，便可引动万魂怨煞，足以将一座巨城化为鬼蜮！

  想到此处，他不禁皱眉，突然想到一处不对。

  要知道，此阵所需核心法器可是极难祭炼的，要耗费无数天材地宝还不一定功成。

  而无生教自百年前大败元气大伤，如今竟还能拿出这等压箱底的邪阵……

  那他们究竟从何处得来的底气？

  难道还有势力作为后应？

  陆覃心神一沉：如是这样可就麻烦了。

  不过，眼下多想无用，还是先查明情况再说。

  压下心中飞转的念头，陆覃脚下却丝毫不慢。

  他对众人大声道：“诸位，此次进城，由我来打头阵，你等速速跟好。”

  说罢，他便欲率众下城。

  可正当时，城池之内，异变陡生！

  只见城内各处，竟有数道暗红色的光柱冲天而起，且彼此遥相呼应。

  转瞬间，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自城中弥漫开来，甚至连天上的风雪似乎都被染上了一层血色！

  “不好！”

  陆覃见状瞳孔猛缩。

  “阵法……已经启动了！”

  见此情景，他不再犹豫，对着众人便是大吼出声！

  “所有人，速速退到城外，莫要再管！”

  他咬牙一把提起李信，和身后的诸位同僚飞速略起！

  看到城内红烟遍地，陆覃眼中不禁血丝突增。

  他何尝不想救民于水火，可眼下妖人已然启动阵法。

  此刻众人再冲进去，已是徒劳，甚至可能被卷入阵中，平白牺牲掉！

  如今之计，只能让众人先行撤退以保全性命，之后再图后计。

  正当他蓦然回头，不忍再看之时。

  就在下一瞬，那原本气焰滔天的数道血色光柱，竟如同被人掐灭的烛火一般，毫无征兆地迅速黯淡消散！

  就连那铺天盖地的阴冷气息，也在短短数息之内烟消云散，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其速度之快，变故之诡异，竟让人感觉有些荒唐！

  “……怎么回事？”

  饶是以陆覃的心性，此刻也彻底愣住了。

  众人此时站在墙头之上，看到血色光柱一道接着一道的寂灭，竟是死一般的寂静。

  直到过了许久，城中再无半分异象传来。

  一名玄甲护卫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低声问道：

  “大人……现在……我们该当如何？”

  陆覃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疑不定。

  “……先进城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