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恩威并施

  钱大海眯起双眼，死死地盯着堂下镇定自若的顾昭，幽幽道：

  “好手段！”

  顾昭不卑不亢地抱拳回礼道：

  “大人谬赞了，只是‘民意’如此，在下只是做了分内之事，还百姓一个公道而已。”

  他特意将民意两字，咬的极重。

  林清儿闻言亦是冷笑道：

  “清水河妖案为祸多年，你非但不查，反而压下村民状纸，致使三十余条人命枉死！

  此事若是上报州里，捅到我师父那，你猜猜……你这顶乌纱帽，还戴得稳吗？”

  钱大海的冷汗瞬间便下来了，云州镇魔司总指挥使的名头，不消说也知道分量。

  若是真被这人得知，说的不得自己背后那人也罩不住自己。

  “好，好得很，你们都诚心与本官为难。”

  钱大海再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他颓然地瘫坐在椅子上，低声道：

  “师爷……取印来！”

  在入职文书上重重盖下官印的那一刻，钱大海看着顾昭的眼神，满是杀意。

  “你叫顾昭是吧，本官，记住你了！”

  顾昭略微蹙眉，却没有搭话

  此间事了，顾昭与林清儿拿了文书，又对着堂上行了一礼，便准备转身离开。

  “且慢。”

  临出门前，顾昭忽然开口，他走到那仍跪在地上的老叟身旁，将其搀扶起来，而后回头看向钱大海。

  “这几位村夫皆是本案的人证，在下要将他们带回镇魔司妥善安置，以防某些人挟私报复。”

  “敢问钱大人，没意见吧？”

  钱大海的脸皮狠狠一抽，却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滚！”

  眼见顾昭一行人离去，钱大海双目赤红，将桌案上东西悉数扫落在地。

  一旁的师爷吓大气也不敢出，直到堂上的怒火稍稍平息，他才小心翼翼地上前问道：

  “大人……难道就……就这么放过他了？”

  “哈，放过他？”

  钱大海暴怒道：“本官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一个破落户，仗着有人撑腰就敢骑到我头上来！

  不给他颜色瞧瞧，还真以为本官是泥捏的！”

  师爷凑上前道：“大人说的是。只不过，如今他身旁有那个臭丫头护着，咱们……怕是不好下手啊。”

  “急什么？”

  钱大海冷笑一声，“镇魔司内部的倾轧，可比我们这衙门口要厉害得多。

  像他这种突然冒头的家伙，最是扎眼，到时候本官运作一番，定有他一番好受！”

  他顿了顿，接着道：

  “再者说，那姓林的丫头，早晚有一天要回州里去。

  等到了那个时候……哼哼……”

  钱大海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我定要好好炮制这个贱民不可！”

  …………

  另一边，几人出了县衙大门，老叟却还要下跪，顾昭眼疾手快，一把将之扶住。

  “老丈不必如此。”

  顾昭看着老人，郑重道：

  “今日之事，是你帮了我，若日后若再有妖物为患，便尽管来镇魔司寻我。”

  “我唤作顾昭。”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老叟顿时感激涕零，连连道谢。

  一旁的汉子见状，却也还想说些什么，顾昭却先一步言道：

  “今日之事，也足以见你是个有血性的，你当记住，抽刀应向不平事，不该向着弱者。”

  汉子嗫嚅着点点头，有不少村民都低下了头。

  林清儿在一旁看着，心中顿时一暖。

  她让亲卫护送村子众人回村，随即和顾昭一起回到了镇魔司。

  两人一回到营房，林清儿便不住打量他。

  看的顾昭有些发毛。

  “林……小姐。”

  “少废话，老实交代！”

  她突然双手叉腰道：“今天在县衙那出‘万民书’，到底怎么回事？”

  顾昭摸了摸鼻子道：“在下略有准备。”

  “什么叫略有准备？”

  林清儿不依不饶地追问道：“你是不是早就料到钱大海会耍赖，所以才让那老丈出现？

  她今天可算是开了眼界，先是顾昭斩杀大妖，后他又在公堂将那老狐狸钱大海逼入绝境。

  这家伙的心智和手段，真的只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而面对她的追问，顾昭只得苦笑道：“运气使然。”

  林清儿闻言撇了撇嘴，显然是不信……

  “你该不是什么隐世宗门的嫡传弟子，下山来历练的吧？”

  林清儿狐疑地看着顾昭。

  “然后你其实很厉害，一出手就毁天灭地，对不对？”

  顾昭被少女弄得哭笑不得，只得道：

  “林大人，在下并无根基，真的只是个杂役。”

  “切，没劲。”

  林清儿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

  她看着顾昭那张脸，最终脸上露出笑意。

  “恭喜你，顾校尉，从今日起，你便是镇魔司名录在册的校尉了。”

  她将从桌案上拿起那枚刻着“玄字柒贰”的腰牌和佩刀，神色也随之变得郑重起来。

  顾昭接过那腰牌与佩刀，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他对着林清儿深深一揖，诚心实意地说道：

  “若无林大人从旁相助，顾昭绝无可能站在这里。

  林清儿扶起他，嘴上说道：“你我现在是同僚，不必如此。”

  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收敛。

  她正对着顾昭，严肃道：

  “入我镇魔司者，当立此誓：

  上斩妖魔，下安黎庶，卫道护民，万死不辞！

  凡我袍泽，当谨记，手中之刃，为天下苍生而执，非为一己之私。

  若违此誓，人神共弃！”

  这番话语字字铿锵，顾昭静静地听着，神情肃穆。

  随即他念道：“若违此誓，人神共弃！”

  经过这一番，林清儿才缓和了语气：

  “明日，便是你上值的第一天了。”

  说到这里，她却突然顿住了。自己终究是要回州里的，不可能一直留在这小小的清河县，到时候，没了她的庇护，顾昭又该如何自处呢？

  顾昭见她神色有异，却并未多问。

  林清儿摇了摇头，继续为他讲解道：

  “还是之前我说的，作为预备役校尉，你每月可领十两白银的月俸，另有一处独立的营房，并有权调阅大部分妖物卷宗。

  最重要的一点是，所有新入职的校尉，都有一次进入‘武库’挑选功法武技的机会。”

  说罢，她对门外喊道：“来人！”

  一名镇魔卫应声而入。

  “带顾校尉去武库。”

  待顾昭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那名亲卫再次躬身道：

  “小姐，如今顾校尉之事已了，咱们……也确实该动身回州里了。”

  这一次，林清儿没有再反驳，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当初师父派我们几个弟子各去往一处偏远乡县，说是历练。

  我原以为，不过是些斩杀小妖小怪的无聊差事，还想着速战速决，回去向师父邀功。”

  她轻声说着，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来了这清河县，我才算真正看到了‘众生相’。

  有钱大海那样的无耻贪官，也有……像顾昭这样，从泥潭里挣扎出来，却依旧心怀公道的人。”

  “我忽然觉得，师父所说的‘修行’，或许并不仅仅是闭门打坐，斩妖除魔。

  看清这世道，守住本心，或许才是更重要的修行。”

  亲卫静静地听着，他随后低声问道：

  “那……需要通知顾校尉一声吗？”

  林清儿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不必了。”

  她轻声道：“本小姐最不擅长应付离别的场面。

  况且，我相信他可以应对接下来的一切。”

  少女的脸上重新绽放出光彩。

  “话说回来，镇魔司三年一度的‘甲子荡魔’就快到了。

  我相信，届时一定能再看到他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