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朋友圈

  下午两点，客运站门口的柏油路一阵烟尘飘起，空气里飘着汽车尾气和路边小吃摊的油烟味。

  林默和李老倌背着大包小包站在树荫下。

  两人身上的衣服沾着泥土和草屑，袖口和裤脚还挂着几根干枯的树枝，活脱脱刚从山里逃出来的模样。

  林默揉了揉酸胀的肩膀，刚想跟李老倌说话，余光瞥见师父的样子，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李老倌平日里总喜欢摆着一副老艺术家的派头。

  可现在，他的对襟褂子皱巴巴的，头发也没有往日那班整整齐齐，几缕花白的发丝黏在汗津津的额头上，怎么看都像个进城打工的老农。

  “笑个屁！”

  李老倌耳朵尖，听见笑声立刻回头，抬手就给了林默一个爆栗。

  林默被打得眼冒金星，捂着后脑勺蹲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哼出声。

  他知道师父这是真生气，自己要是再皮，说不定还得再挨一下。

  “你这小子真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李老倌没好气地把身上的背包抖了抖，里面的干枣、核桃撞出“哗啦啦”的声响。

  “走，回家！再在这儿杵着，别人还以为咱们是拾荒的。”

  说完，他背着包，手里拄着拐杖，迈着不太稳的步子往站外走。

  林默揉着后脑勺站起身，拎起脚边的大背包。

  里面装着村民们送的玉米、榛子，还有李老倌特意买的散装白酒，沉甸甸的一手拎不起来。

  师徒俩挤了四十分钟公交，又走了几分钟的路，终于回到了水榭一品。

  刚打开门，林默就把背包往玄关一扔，飞一般冲进浴室。

  在李家坳的这几天，他都是在村民家的小浴室洗澡。

  水压小得可怜，水温忽冷忽热，而且在别人家洗澡总觉得不自在。

  此刻身上的汗味和泥土味混在一起，难受得要命。

  他拧开热水器，温热的水流哗哗落下，冲刷着身上的疲惫。

  林默舒服地哼哼一声，闭上眼睛，任由水流淌过头发、肩膀，把这几天的积攒的疲倦都冲掉。

  他洗了足足半个小时，直到皮肤都泡得发红，才关掉水龙头，裹着浴巾走出浴室。

  换好干净的T恤和牛仔裤，林默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他走到客厅，却发现李老倌不见了。

  玄关处地上的背包明显瘪下去不少，除了他刚换下来的那套，李老倌的衣服和他之前穿的脏衣服都没了踪影。

  “师父，你人呢？”

  林默掏出手机，给李老倌发了条微信。

  “买菜。”

  “我衣服呢？”

  “叫人拿去干洗了。”

  看到这回复，林默心里一暖。

  师父虽然嘴上厉害，却总是默默关心他。他想了想，又发了条微信：

  “我想吃可乐鸡翅。”

  “那就想吧。”

  林默看着手机屏幕，忍不住笑了。

  他收起手机，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可乐，刚要拧开瓶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阳台外的江景。

  今天的天气格外好，太阳不燥，风也温柔。远处的汉江波光粼粼，水天相接的地方，一朵朵白云悠闲地飘着，有的像棉花糖，有的像小羊，姿态万千，格外好看。

  林默心里一动，快步走到窗前，稍微调整了一下角度，把江景和天上的白云都框进镜头里。

  “咔嚓”一声，他按下了快门键。

  照片里，江水泛着金光，白云轻盈飘逸，连远处的高楼都显得格外温柔。

  林默没修图，甚至没仔细看，就点开朋友圈，配了一句“终于回家了”，附上定位“水榭一品”，点击了发送。

  发完朋友圈，他拧开可乐，坐在沙发上一边喝一边看起了电视。

  可乐的气泡在嘴里炸开，甜丝丝的味道给人提供了不少的多巴胺，林默看得入了迷，完全没注意到手机屏幕上不断弹出的消息提示。

  而此时，林默的朋友圈已经炸开了锅。

  第一个评论的是一个初中同学，他发了个夸张的表情包，配文：

  “卧槽！默默你居然住水榭一品？那地方不是豪宅区吗？你小子什么时候发达了，居然不跟我们说！”

  紧接着，高中同学也评论了：

  “兄弟，你这是中彩票了？还是被富婆包养了？快说实话！不然下次同学聚会你可一定要来啊！”

  宋雨的评论则显得沉稳许多：

  “回家就好，注意休息。”

  李妤的评论：

  “林默，你没事吧？这几天你没回消息，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水榭一品…………是你新搬的家吗？”

  林默的初中同学王浩也冒了出来：

  “哟，这不是林默吗？当年跟我一起在网吧通宵的兄弟，现在居然住豪宅了？可以啊，发达了别忘了老同学，改天出来聚聚？”

  高中班长张莉也评论道：

  “林默，好久不见。看到你现在过得好，真为你高兴。水榭一品的房价可不低，你现在在市一院工作，待遇这么好吗？”

  更让林默没想到的是，连许久没联系的小阿姨一家都冒了出来。

  小阿姨的女儿，也就是他的表妹刘婷，在朋友圈下面评论：

  “表哥，你住水榭一品啊？那地方我跟我妈上次去看过，一套房子要好几百万呢！”

  小阿姨则评论：

  “默默，你现在出息了，住这么好的房子。你爸妈要是泉下有知，肯定会很高兴的。对了，你现在工资肯定很高吧？”

  林默喝着可乐，完全没察觉到朋友圈的热闹。他看了会最新的番剧，又看了会儿医学纪录片，直到可乐喝得差不多了，才想起要看看手机。

  刚拿起手机，他吓了一跳。

  屏幕立刻弹出十几条消息提示，有微信消息，有朋友圈评论提醒。

  林默先点开了微信消息，一眼就看到了小阿姨发来的对话框。

  他心里疑惑：小阿姨一家自从他父母去世后，就跟他断了联系，平时连过年都不发短信，今天怎么突然找他了？

  他点进对话框，看到小阿姨发来的消息：“默默，在吗？”

  林默回复：“在的，怎么了？”

  没几秒，小阿姨就回复了：

  “默默，你现在工资肯定很高吧？你看你都住水榭一品了，那地方的房子那么贵，你肯定很有钱。小阿姨最近遇到点困难，能不能借给小阿姨一点钱啊？就借五万，等小阿姨手头宽裕了，肯定还你。”

  看到这消息，林默瞬间无语了。

  果然，网上说的没错，很久没联系的人突然找你，不是借钱就是要你帮忙办事。

  他皱了皱眉，刚想打字回复，手机就震动起来，对方发来一条六十秒的语音条，紧接着，又连着发了六，七条语音条，条条都是五十几秒。

  林默看着手机屏幕，心里一阵烦躁。

  他深吸一口气，还是点开了第一条语音。

  小阿姨的声音带着哭腔，说她最近身体不好，要经常去医院看病，花了很多钱。

  又说刘婷要上大学了，学费和生活费都很贵，还说她丈夫最近没找到工作，家里快揭不开锅了，说得声泪俱下，好像真的走投无路了。

  可林默心里清楚，小阿姨一家根本不是这样的。他父母去世的时候，小阿姨一家来吊唁，还偷偷拿走了他母亲的金项链。

  后来他上大学，学费不够，找小阿姨借钱，小阿姨说家里没钱，转头就给刘婷买了新电脑。

  前两年他听说，小阿姨的丈夫在工地当包工头，赚了不少钱，家里买了新车，怎么可能会揭不开锅？

  林默关掉语音，没再听后面的内容。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欺负、随意相信别人的小绵羊了。

  这些日子的经历让他明白，有些人根本不值得同情，你越是退让，他们就越是得寸进尺。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随手扔在沙发上，然后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开始补觉。

  在李家坳的这几天，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现在回到家，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而此时，小阿姨家的客厅里，气氛却格外紧张。

  小阿姨拿着手机，看着屏幕上林默的头像，眉头皱得紧紧的：

  “怎么还不回复啊？他是不是不想借钱？”

  她的丈夫刘建军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夹着烟，脸色难看：

  “我就说吧，这小子从小就小气，现在住了豪宅，更是看不起咱们了！早知道当年他父母去世的时候，咱们就不该去吊唁，浪费时间！”

  刘婷坐在一旁，噘着嘴，手里把玩着手机：

  “妈，表哥是不是真的不想借钱啊？我还想让他给我买新手机呢，我同学都用最新款的苹果手机，就我用的是旧安卓，拍照一点都不好看。”

  小阿姨瞪了刘建军一眼：

  “你别在这儿说风凉话！默默不是小气的人，他小时候我还带过他呢！他肯定是在忙，没看到消息。”

  说完，她又拿起手机，刷新了好几次对话框，可还是没看到林默的回复。

  刘建军把烟蒂摁在烟灰缸里，没好气地说：

  “忙？他能忙什么？不就是个破医生吗？我看他就是故意不回复，不想借钱给咱们！”

  小阿姨心里也有些着急，她想起今天看到林默朋友圈的定位，那地方她去过，人家那小区看着就上档次。

  她突然眼睛一亮，对着刘建军和刘婷说：

  “有了！明天咱们去他单位找他！他在市一院当医生，总不能在单位里不给咱们面子吧？只要咱们在他同事面前提提当年的情分，他肯定会借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