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相逢

  “……小书……小书……”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沦之际，一声声温柔而熟悉的呼唤，如同穿透重重迷雾的灯塔微光，隐隐约约地传入他的感知深处。那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魔力，轻轻牵动着他的所有。

  “小书……醒醒……张小书……”

  呼唤声越来越清晰，带着一丝焦急，一丝哽咽。

  血阴虫猛然一颤！这声音……是雨兮！是钟雨兮！

  他拼命地挣扎，试图睁开眼睛，朝着声音的来源汇聚起全部的精神。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是一瞬，眼前的黑暗如同潮水般退去，刺目的光芒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适应了光线后，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难以言喻的奇异空间。脚下是一片平静无波的水面，清澈得能倒映出上方同样纯净无暇的青蓝色天空。水天一色，广袤无垠，除了这片寂静的水与天，再无他物。没有风，没有云，甚至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而就在他面前，咫尺之遥，站着那个他魂牵梦绕的身影——钟雨兮。

  她不再是北冥府战场上身染鲜血、白发如霜的复仇修罗，也不是记忆中玄天宗那个清丽绝伦的仙子。她穿着一袭素净的白衣，青丝如瀑，容颜依旧，眼神清澈温柔，正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浓浓的心疼，凝视着他。

  “雨…雨兮……真的是你？”

  血阴虫声音沙哑地开口，难以置信地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

  “是我！小书！”

  钟雨兮的泪水瞬间决堤，一步上前，紧紧握住了他伸出的手。那触感温热而真实。下一秒，她再也抑制不住，扑进他的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身，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张小书也用力回抱着她，感受着怀中真实的温度和熟悉的馨香，百年的孤寂、挣扎、痛苦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

  这个在妖域浴血厮杀、面对妖皇亦不曾退缩的血阴虫，此刻却像个迷路已久终于归家的孩子，将脸深深埋在她的颈窝，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了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雨兮……我好想你……我好想你啊”

  他语无伦次，泪水浸湿了她的衣襟。

  “小书……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钟雨兮亦泣不成声，张小书一遍遍地抚摸着她的后背

  “是我没用……没能保护好你……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两人相拥良久，仿佛要将这百年的分离与思念都融入这个拥抱里。激动的情绪稍稍平复后，他们才缓缓分开些许，却依旧紧紧握着彼此的手，仿佛生怕一松开对方就会消失。

  “雨兮，你瘦了…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张小书捧着钟雨兮的脸心痛的问道。

  钟雨兮拭去眼角的泪，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悲伤，有坚韧，也有一丝后怕

  “北冥府……之后，我回了玄天宗，想求宗门为你报仇，彻查真相……可是……”

  她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冯元势大，宗门内部倾轧，无人愿意为我们去深究，更不愿再启战端。我心灰意冷，便独自离开了。”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穿越荒原的风霜

  “我一人一剑，跨过了封魔关，深入妖域。我知道相柳可能没死透，我想要找到它的残部，杀光它们，为你报仇！”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张小书却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所掩藏的无数凶险、孤独和绝望的挣扎。

  “这一路，很难……好几次都差点死掉。但我想着，只要还能动，就要继续找下去。没想到……没想到我们竟然会在这里重逢……”

  她抬起头，深深地看着他，眼中满是失而复得的珍重。

  “只要能再见到你，之前所有的苦，都值得了。”

  张小书的心如同被狠狠揪紧，他再次将她拥入怀中，声音哽咽。

  “傻瓜……你怎么这么傻……”

  他深吸一口气，诉说自己的经历。

  “我被相柳吞噬后，本以为必死无疑。但不知为何，我的魂魄并未立刻消散，反而在它体内，被母亲留给我的一块养魂木唤醒了一丝灵智。也是在那时，我才知道，我的母亲……可能是天庭的一位仙子，名叫瑶光。”

  钟雨兮闻言，美眸圆睁，满是震惊。

  张小书继续道：“后来，阴差阳错，我的一缕残魂竟然附在了相柳重伤后的本体上……我就这样，以妖身活了下来。”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

  “我花了很久很久，才重新开启灵智，找回记忆。然后我就开始找你，我去过玄天宗，找遍了玄坎峰……我又追到妖域，一路打听……”

  说到此处，他的声音带着颤抖，带着无尽的心酸

  “我找到你了……在黑风峡外，我看到你在和妖兽厮杀……可是，那时的我，只是一条丑陋的、无法言语的黑蟒……我试图靠近你，想让你知道是我……可是你……”

  他闭上了眼，那一剑穿心的痛楚仿佛再次袭来。

  钟雨兮猛地一颤，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她失声惊呼

  “那条蟒蛇……那条出现在我附近，眼神……眼神很奇怪的蟒蛇……竟然是你？！”

  她想起无数次，在她险死还生时，有一条黑蟒以各种方式引开敌人或制造混乱；想起她重伤昏迷醒来时，身边放着疗伤的草药；想起那条在她休养时，默默盘踞在远处石头上注视着她的蟒蛇……当时她只觉那蟒蛇眼神复杂得令人心悸，却因对蛇妖刻骨仇恨，从未深想，甚至出手驱赶、击伤过它！

  “是我……雨兮，是我……”

  张小书泪水再次滑落

  “我看着你受苦，看着你拼命，却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说不出……那种感觉，比死还难受……”

  “对不起……小书……对不起……”

  钟雨兮心痛得无法呼吸，用力抱紧他

  “我竟然……我竟然对你出手……我竟然没有认出你……”

  两人相拥，又是一阵心痛与懊悔的交织，互诉着歉意与情愫，仿佛要将百年的误会与分离都在这一刻化解。

  情绪再次稍稍平复后，张小书擦了擦眼泪，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想转移这沉重的话题。

  “后来，我遇到了牛大哥，他是翠云山的大当家，为人豪爽仗义，与我结为兄弟，帮了我很多……”

  他开始讲述在翠云山的趣事，讲述牛魔王的粗犷与豪义，讲述一起经营山寨、与人探险的快意，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

  钟雨兮听着，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带着一丝好奇的浅笑。

  然而，就在这温馨的时刻——

  “轰隆隆！！！”

  原本宁静的空间骤然剧震！脚下如镜的水面泛起剧烈涟漪！原本纯净的青蓝色天空，毫无征兆地被撕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滚滚赤红如血的阴云翻涌而出，如同溃堤的洪流，瞬间侵蚀了半壁天空！那红云之中，传来万鬼哭嚎、金铁交鸣的恐怖声响，充满了暴虐、杀戮、毁灭的气息！

  “这是什么！？”

  二人呆呆的看着这赤红的阴云，其中那暴虐的气息与此地格格不入，但二人又觉得有一丝熟悉。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天空，金色祥云喷薄而出，带着阵阵金雷，神圣、威严、祥和、带着无上威严，与那赤红阴云分庭抗礼，将天空割裂成猩红与金色两个截然不同的天空！

  两种截然相反、却同样恐怖至极的威压，如同两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向水天之间的两人！

  “呃啊——！”

  张小书猝不及防，只觉得头颅如同要炸开一般剧痛！

  相柳的嘶吼、幽冥鬼母的蚀魂魔音与神秘威严的雷音、透露着祥和生机的嫩叶摩擦的声音全部混杂在一起，张小书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快要爆炸了……

  无数混乱的声音和记忆碎片在他脑海中疯狂冲撞！他闷哼一声，抱着头痛苦地蹲了下去。

  “小书！你怎么了？”

  钟雨兮花容失色，急忙扶住他。

  “我……我不知道……头好痛……”

  张小书强忍着撕裂般的痛楚，下意识地盘膝坐下，试图运转功法抵挡这内外交攻的冲击。然而，当他抬起手结印时，目光猛地凝固了！

  这双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是人类的手！是他还是玄天宗修士时，那双修炼剑诀、抚摸过钟雨兮脸颊的手！绝不是他化形后那带着淡金光泽、指甲尖锐的妖手！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望向脚下如镜的水面。

  水面上倒映出的，不再是那个满脸鳞片、竖瞳幽深、带着阴邪之气的妖异男子，而是一张清秀、熟悉、带着几分少年气的脸庞——正是他原本的模样，张小书的模样！

  而身边的钟雨兮，依旧是一身素白衣裙，容颜未改，眼神关切。

  “这……这是怎么回事？”

  张小书猛地抬头，看向钟雨兮，又看向自己的人类双手，最后望向天空中那割裂的红云与金云，一个荒谬而惊悚的念头，如同冰水般浇遍全身！

  “我是怎么……变回原来的样子？”

  “雨兮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这片什么都没有的天地……”

  “刚才的拥抱和对话，那么真实……”

  “可牛大哥、翠云山、化形、幽冥鬼母……难道……难道那百年妖域挣扎、爱恨情仇、生死搏杀……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漫长而逼真的幻梦吗？”

  巨大的迷茫和恐惧，瞬间将他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