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大错特错
作者:长风天行
“罢了罢了,司南的家事就不麻烦你了。”喃帝摆了摆手,语气忽然沉了下来。
“呵,好一个不麻烦,我老穆这辈子最不应该插手的就是你们司南的家事,帮一次给自己剩下几十年都搭进去了。当年帮你稳住西境南境各部,算是我欠你的人情至今没还完,现在帮你调教太子,倒成了里外不是人了。”
喃帝闻言大笑,笑声里带着几分释然:“你这老家伙,当初打赌输了,现在不认了?当年你说我不像能成大事的样子,如今我成了司南洲帝君,境内国泰民安,算不算成了一番大事?你是不是得输了认栽?”
“不扯了,不扯了。”穆老僧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淡去。
“打赌输了我认。您啊,也别高高在上地谴责谁了,我这一把老骨头,再干几年也该回西域漠北安度晚年了。以前不觉得那里安逸,现在回想一下,黄沙漫天,倒比中原异荒的你争我夺清净得多这里的算计,太累人咯。”
喃帝收敛起笑意,朝穆老僧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想去便去吧,只是记住,我这!永远有你的容身之处。”
穆老僧跟喃帝也不多客气,掂了掂宽大的僧袍,转身朝殿外走去。迈出殿门时,他脚步微顿,忽地低声道。
“陛下,太子心性尚可,只是缺了点历练,四殿下锋芒太露,需得磨一磨。手心手背都是肉,别到最后伤了根本。”
对于穆老僧的忠告,喃帝并没有回应,他只是拿起桌案上的一封奏折,右手指尖反复摩挲起来。
人去殿空,宣政殿内只剩下喃帝一人。他阴沉着脸,对着殿内的照壁低声道。
“去查查江家那几个老家伙最近半年在做什么。江风青湖惨案固然诡异,但江氏一族在青湖经营这么多年,怎么会一点风声都没察觉?”
他顿了顿,语气忽地加重,“切记,不要从天玑阁调阅资料。老四这家伙办事滴水不漏,他对江氏一族闭口不谈,既不邀功也不请罪,反倒像是在隐瞒什么。天机阁是他一手督办的,里面的资料,未必干净。”
“查出来有问题怎么办?”
照壁后面传来一阵嘶哑怪异的回音,像是从地底钻出,不似人声更似傀儡。
喃帝停顿片刻后,朝照壁身后的人补充道:“不管是事还是人,都可以解决,朕准你先斩后奏,记住,是所有。”
“是,陛下。”回音消散,照壁恢复如常,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宣政殿外,太子司南奎捋着衣衫一路小跑,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颇为郁闷地跟在穆老僧身后追问道。
“老师刚刚在殿内为何向着老四?北境的情况极其复杂,学生只能谋定而后动,这......这可是老师教的。”
穆老僧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太子殿下,谋定而后动固然没错,可大殿上面对陛下的威慑,你有什么慌的?既然想把事情原委,前后因果弄清楚再行动,那就大方地说出来便是,若不是心里有别的盘算,为何要慌?骗别人可以,太子殿下别把自己都骗了。”
“毕......毕竟青湖死了那么多人,学生也确实......确实是犹豫了一两天,耽误了战事跟大局,面对父皇这才有些心慌。”
司南奎眼神闪烁,下意识地想避开穆老僧的目光。
穆老僧被司南奎这一番解释弄得更加恼火,随即停下脚步转过身,声音也随之提高了几分。
“青湖惨案,太子你没料到,四殿下就料到了?宁远侯宁远山就料到了?北玄军这一行径本就违背常理,更不符合边家少主素来的行事作风,陛下本就没有责罚你的意思!”
他指着司南奎的胸口,语气沉重:“可你呢?在陛下的目光下,在宁远侯的旁敲侧击下,阵脚大乱,语无伦次,连自己的主张都不敢坚持。你可是太子,更是监国!陛下有心培养你带兵打仗的能力,让你坐镇北境,你却唯唯诺诺地像个……像个没断奶的娃娃!欸……别说陛下了,就是我听了都恼火。”
听到穆老僧这番言语,司南奎这才恍然大悟,“老师,那我现在就去找父皇解释清楚!”
穆老僧瞥了眼气冲冲的司南奎,略带鄙夷道:“现在去还能起什么作用?早知道他在江风青湖弄出这么大动静,就不该让你去青湖趟这浑水。”
司南奎一脸委屈地朝穆老僧问道:“老师这话......学生怎么听不懂呢?收复青湖全境不没功劳也总有苦劳,回京这一路学生特意弄得声势浩大,就是为了提振司南百姓对本宫的信任,在父皇面前没挣到面子,但在白鹤城的名声可算是打响了,不管怎么算,此次北上也不能算是浑水吧?”
穆老僧有些无奈道:“你想什么做什么,想得到什么都正常,但你得站在陛下的角度去考虑问题。”
司南奎瞧了瞧左右,犹豫了片刻,鼓足勇气开口回道:“我想要整个司南洲!老师,我不想只做一个有名无实的太子,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司南氏的江山,将来是我的,我要比老四做得更好!我要把老四给狠狠踩下去!”
穆老僧动了动嘴唇,看向眼前这位锋芒毕露却又底气不足的太子殿下,忽然柔声笑道:“你是太子,想要帝位,想要整个司南洲,太正常了!别说司南洲,你要是有这个实力,将来想要整个中原异荒,也未尝不可。”
司南奎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苦涩。
穆老僧感慨道:“太子摇头是何故?”
“父皇有意培养四弟。我这个太子的势力,表面看起来庞大,朝堂上半数官员都依附于我,但真到了那一天,未必……未必能争得过他。他手里有宁远侯,还有天机阁,父皇对他,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穆老僧追问道:“这就是你急着把青湖三城占为己有的原因?想要借着青湖的兵力和地盘,壮大自己的势力,跟四殿下抗衡?”
司南奎郑重地点了点头。
“匹夫之勇,井底之蛙!”
穆老僧这八个字,字字如雷,震得司南奎头皮发麻,脚步一个踉跄。
“操之过急,操之过急了啊!太子殿下!”
好歹也是堂堂司南洲的太子殿下,一口一口学生地自称着,司南奎自认为已经很恭敬了,没想到还是被德高望重的穆老僧骂了个狗血淋头。
怎奈喃帝告诫在先,冲撞谁也不能冲撞穆老先生。哪怕被他贴着脸数落了个遍,天资并不卓越的司南奎也只能低声下气地认错。
穆老僧知道自己有些骂重了,带着三分愧疚道:“是我这做老师的没教好,让太子在陛下面前挨骂了。”
连挨几顿骂的司南奎,连忙迈开步子,跟着穆老僧快步走了上去,他急切地想知道此事的补救之法。
穆老对身边这位已经不算年轻的太子语重心长道:“陛下给你的,才是你的,陛下没给的,你夺了,也不是你的,你现在这个阶段唯一要做的就是多学多看,有些事不管对错,只要背后的人支持你,只要你能拖着所有人一起错,那你就不算错,这个道理你一定要记住。”
司南奎自顾自地嘀咕道:“老师的话学生记下了。”
“只是父皇早就跟儿臣说过,司南的郡侯在他看来,势力跟地位有些过于壮大了。如果这些人安安稳稳地替司南守着边境倒还好,怕就怕十几二十年下来,其中的某些人跟司南皇室不再是一条心,变成尾大不掉的隐患。我想着青湖境危,此时正是削藩夺权的好机会,青湖如果能整顿收编,司南洲对于北境的监管,也就不再需要假手于旁人,这对司南氏的江山,也是好事啊。”
穆老僧停下脚步感慨道:“哎呀我的太子殿下,麻烦你动动脑子想想,削弱夺权,断绝外姓割据的事,放在历朝历代,哪一次不是凶险万分?多少帝王为此流血牺牲,多少朝代因此动荡不安?你一个太子监国,偏偏要当这个出头鸟,怎么想的?”
司南奎脸色微变,嘴唇颤抖:“我……我只是觉得机不可失。”
“机不可失?”
穆老僧冷笑一声,“你这是自寻死路!有些事,陛下做,是因为这些仇恨得陛下亲自去拉,这些骂名得陛下亲自去扛;你作为下一任喃帝继承人,如此嚣张,如此隆重地告诉全天下所有人,青湖被你收复了,整个青湖郡都是你太子的势力范围,甚至告诉所有人削藩夺权是你所为,你让司南洲其余那些郡侯看了会怎么想?”
司南奎颤声道:“我这是把......把他们都逼到了绝路上?”
司南奎浑身一震,颤声道:“我这是把……把他们都逼到了绝路上?让他们觉得我将来登基,一定会对他们动手?”
“不止。”
穆老僧袖袍微抖,转身便要掠去。
“你啊你啊,这是把那些人统统往你四弟的麾下逼!他们怕你削藩,自然会抱团取暖,而四殿下手握兵权,又素来与藩王们没有冲突,他们不投靠他投靠谁?”
穆老僧袖袍微抖转身掠去,“何况这次你还瞒着陛下隐匿了棋圣赵清枰的行踪,最后这一步当真是败笔中的败笔,就连陛下也对你起了疑心。”
司南奎有些颓废地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回神,愣神许久后他突然笑了,“父皇还真是偏心,对四弟就事事放心,对我就疑神疑鬼。”
穆老僧双手堵住司南奎的嘴,“别说胡话!你可是太子。”
“太子?说得好听,出了白鹤城,老四说的话比我有用一百倍,就连青湖的宁......”
说到宁远山时,司南奎猛地停住,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忽然想起这件事不对劲的地方。
赵青枰是宁远山故意“放”到他手上的,而司南云恒对此始终不闻不问。他们这是算准了自己的下一步,算准了自己会把赵青枰当成筹码,算准了自己会因此触怒父皇!
“我明白了!这是一个局!宁远山跟老四做的一个局!他们故意放了姓赵的一条生路,然后想办法把他交到我手上,他们是算准了我会......”
“想明白了?”
司南奎愤怒地一拳砸在墙上,“什么狗屁异荒棋圣,不过是断了只手的废物罢了!他们竟然用一个废物来算计我!”
穆老僧意味深长地望着太子,不由得感叹起来,太子这般心思,这般城府,如果不是喃帝有心帮他,处处为他铺路,让他跟司南云恒斗,当真是没有一点胜算。
“想清楚了就收拾收拾,去司南陵墓里待着去吧,跟你最讨厌的人多学学,怎么藏锋,怎么隐忍,你要跟你四弟斗的日子还长着呢,现在这点挫折,算不得什么。”
“真去啊?!”司南奎一脸难以置信。
穆老僧瞥了他一眼,“真当陛下是不会吃人的老虎?你私自截留棋圣赵清枰,抢占青湖地盘,无形之中触怒了司南郡候,陛下没对你下重手,已经是念及父子情分了。去守陵,既是罚你,也是护你,至少能让那些对你不满的郡候暂时放松点警惕。”
司南奎望着穆老僧远去的背影,又朝宫墙上补了一拳,拳头上传来的剧痛,也压不住心底的恨意。
他想不通,自己步步为营机关算尽,到头来反倒成了别人棋盘上的棋子,还是颗被人一眼看穿的蠢棋。
“宁远山……司南云恒……你们给我等着!”
司南奎现在恨这两个人恨到了极致,自己偷偷占据青湖郡,本以为是巩固权势的垫脚石,如今弄巧成拙倒成了扎脚的利刺,不仅没捞到半点好处,还把自己推到了天下人的对立面,甚至连父皇都起了疑心。
卫央跟司南的江风青湖之争暂时告一段落,司南洲这边还在为此役胜负得失争论个不停,而消息传回卫央京都时,年迈的卫央帝罕见的震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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