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死的死，升的升

  开封府西大牢，死牢。

  张廷祚哆里哆嗦写好认罪书，交给开封府尹吕余庆过目。

  他详细交代了诈骗赖账的全部经过，如果起歹心，如何调查四海钱庄，如何拉拢同僚一起赖账……

  吕余庆逐字逐句阅读，轻叹一声：“为了二百贯丢性命，值得吗？后悔吗？”

  张廷祚鼻子一酸，又流下了两行泪：“如果早知道他是大皇子，就好了。”

  “哼！死性不改！”吕余庆冷笑一声，“害你的人不是大皇子，而是你的贪念。签字画押吧！”

  张廷祚擦干眼泪，在认罪书上签名画押。

  吕余庆拿着供词离开，杜仁礼端着酒菜进来：“老上官，吃顿好的。”

  “断头饭！”张廷祚一把抓起酒壶，直接对着酒壶喝酒，又抓起烧鸡和羊肉向嘴里塞。

  “节哀。”杜仁礼说道，“吃饱喝足，留下只言片语，您就可以上路了。”

  两个胥吏走进牢房，将一个圆凳子放在地上，在牢顶拴上一条白绫，打了一个死结。

  “老上官，武功郡王宅心仁厚，是你把他逼得太急了。”杜仁礼轻声道。

  “你话你自己信吗？”张廷祚质问，“敢以身犯险进大牢的大皇子，怎么可能宅心仁厚？”

  杜仁礼一愣，干笑了一声。

  “他就是奔着坐牢去的，他想掀起一场腥风血雨，把他的人安插到开封府。我就是他的牺牲品，你跟我说他宅心仁厚？”张廷祚握起拳头，额头蹦出了青筋。

  张廷祚只盯着杜仁礼，“你很幸运，他把你当成了他的人，我的血会染红你的官袍。你也很不幸，如果你敢背叛他，我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

  “您不要为我担心，我知道怎么做。”杜仁礼指着酒菜微笑，一道冷汗从他的后脑勺滑落。

  张廷祚开始大吃大喝，吃光了碟子里的肉，喝完了酒壶里的酒，提笔开始写遗书。

  写完，他起身踩在了圆凳子上，将脑袋套在白绫中。

  “殿下让我告诉你，冤有头债有主，只要你的儿子父债子偿，他不会为难你的家人，也不会恶意扼杀他的仕途。”杜仁礼说道，“老上官，这不是宅心仁厚吗？”

  “郡王殿下还说，苍蝇不叮无缝蛋，是你先害他，他是自卫。”杜仁礼补充道。

  张廷祚居高临下盯着杜仁礼，许久后，他点点头：“帮我转告殿下，是我咎由自取。再帮我转告昌儿，害我的不是殿下，让他永远不要有为父报仇的心。”

  杜仁礼点头：“老上官，安心地去吧。”

  张廷祚闭上双眼，用力踢翻脚下的圆凳……

  很快，他停止了挣扎，几个胥吏把他放下心，用白布遮盖他的身体。

  杜仁礼回味他的话，忍不住苦笑一声，从今天开始，杜家的前途就系在武功郡王赵德昭身上了。

  ……

  皇宫，紫宸殿侧殿。

  殿外的风透过雕花的门缝吹进来，殿中摆着一张紫檀木案，案上是金樽美酒。

  赵匡胤一杯接一杯地喝酒，赵德昭不停地给他斟酒，王继恩和王继忠站在一旁等候吩咐。

  “张廷祚欠债不还是小事，你只要亮明身份，轻而易举就能摆平。”赵匡胤缓缓开口，“你为何要闹到开封府？”

  赵德昭心中一惊，自己想在开封府安插亲信的计划，还是被老赵发现了吗？

  他低眉顺眼地回道：“阿爹，其实只要请石二叔出面，就能解决问题。但那是滥用特权。”

  赵匡胤注视着他，等着他的后学。

  赵德昭继续道：“夫子教我，世间万物皆有规矩。特权就像猛虎，必须关在牢笼里。我可以有皇子的特权，却不能滥用。”

  殿中顿时安静了下来，王继恩和王继忠急忙低下头，静静地听这对天下最特殊的父子斗智。

  赵匡胤凝视着手中的酒杯，指尖抚过杯身的花纹，好像在研究这瓷胎是如何烧制的。

  半晌，他才放下酒杯，眼神中浮出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

  “说得好。特权不能滥用，难在自我约束。若天下官员皆能像你一样自律，天下何愁不治？”

  他转头吩咐王继恩：“赏程夫子黄金十两，绢布十匹。”

  “奴婢遵旨。”王继恩连忙坐在案前，草拟赵匡胤的诏书。

  “王继忠，去取四海钱庄的账本。”赵匡胤沉声道。

  “回禀官家，奴婢带着呢。”王继忠说着，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账册。

  赵匡胤翻开账本，发现每一笔借贷，每一份合约都记载得一清二楚。

  借款人都是京城官员，他们为什么借钱，借了多少钱，利息是多少……

  赵匡胤眉头紧锁：借款人都是京官，难道德昭想收买人心？

  继续往下看，眉头舒展开来。利息高得骇人，有的甚至高达四成。若是收买人心，不会有这么高的利息。

  赵匡胤渐渐打消了疑虑，看向赵德昭：“说说你在狱中的经过。”

  赵德昭轻声说：“阿爹，我和继忠刚进牢房，六个死囚就想欺辱我。继忠拼死保护我，打晕了两人。”

  赵匡胤脸色一沉，白瓷酒杯在他掌心“咔嚓”一声，硬生生碎裂。瓷片迸散在案上，发出刺耳的脆响。

  “阿爹息怒。”赵德昭连忙掏出手绢，小心为父亲拂去案上的渣屑，见手掌无血痕，心中才微微松口气。

  王继恩吓得趴下身子，颤颤巍巍收拾碎片。

  “继续说。”赵匡胤沉声道。

  “幸亏法曹参军杜仁礼及时赶到，他与推官张廷祚、司录参军张山岳针锋相对，竭尽全力保护我。再后来，您的侍卫就来了。”赵德昭补充道。

  赵匡胤凝视着儿子，脸上一阵青一阵红。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立刻拟诏。开封府判官升任少尹，杜仁礼擢升为判官，司录参军张山岳革职。王继忠忠勇可嘉，擢升为内侍押班。”

  “奴婢遵旨！”王继恩急忙奋笔疾书，洋洋洒洒地起草诏书。

  “奴婢谢官家恩典！”王继忠一个头磕在地上。

  他热血沸腾，跟着大皇子，升官就是快，内侍黄门是中级宦官，内侍押班是高级宦官，两者的待遇有天壤之别。

  王继恩把诏书写好，拿给赵匡胤过目。

  赵匡胤逐字逐句的阅读，接过朱砂笔披红核准，吩咐王继恩明天发给中书省。

  等宰相们核准通过，下发到门下省，诏书就会正式生效。

  赵德昭心中一喜，开封府里终于有了自己的人。

  即便日后赵光义执掌开封府，判官杜仁礼也能成为一根钉子，一定会给赵光义制造很多麻烦。

  赖账的事已经告一段落，接下来就是存款业务。

  赵德昭暗想：老赵还会生气，不知道他会生多大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