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扭曲的镜像

  自打画廊差点露馅后，许阳的日子更难熬了。

  周曼憋着一肚子火，训练变得更狠。

  她逼着许阳没日没夜地看监控，把宋砚的一举一动、哪怕最微小的表情都嚼碎了往他脑子里灌，直到他下意识就能模仿出来。

  可这回，周曼的话在他这儿变了味。

  “看好了，”她手指敲着暂停的画面，宋砚正微微低头听苏书瑶说话，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柔和。

  “下巴收一点，视线往下压——不是瞧不起人，是那种……把人包裹住的专注。”

  许阳盯着屏幕。

  画面上，苏书瑶仰着脸，眼睛亮得惊人，好像全世界就剩宋砚一个人。

  恨意还是烧得他心口发烫。

  恨意依旧灼烧着他。

  宋砚越是完美，越是拥有他渴望的一切，他就越恨。

  凭什么这个人生来就拥有一切，而他却要靠着偷来的脸和摇尾乞怜才能苟活？

  但另一种更陌生的情绪，如同藤蔓，缠绕着恨意悄然滋生。

  他的目光越来越多地停留在苏书瑶身上。

  他看她笑起来时眼角的微光，看她思考时无意识轻点下巴的小动作，看她面对挑衅者时高昂着头、像只骄傲又美丽的天鹅的样子……甚至看她偶尔对宋流露出的、极其罕见的依赖和柔软。

  太耀眼了。

  这种耀眼，与他过去在林秋月身边那种算计的、被当作替身的憋屈感截然不同。

  与周曼那种带着毒刺的控制欲更是天差地别。

  一种扭曲的念头无法控制地疯长：

  ——如果我是宋砚。

  ——如果站在她身边的是我。

  ——她那样看向宋砚的目光，是不是也会落在我身上？

  ——她那些灵动的、骄傲的、柔软的模样，是不是也会因我而生？

  嫉妒宋砚，和渴望成为宋砚以便占有苏书瑶所代表的一切，这两种情绪在他心里疯狂交织，最终拧成一股黑暗的、危险的迷恋。

  他迷恋的不是真实的苏书瑶，而是他透过宋砚的镜像所窥见的、那个站在权力顶峰、被完美爱情包裹的“苏书瑶的影子”。

  他渴望取代宋砚，成为那个影子的男主角。

  这种扭曲的渴望，甚至暂时压过了对周曼的恐惧。

  他开始在训练中走神，会在周曼离开后，偷偷回放那些有苏书瑶的片段，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屏幕上她的轮廓。

  他会对着镜子练习宋砚的表情时，想象着镜中人是苏书瑶。

  周曼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变化，但她误读了他的沉迷。

  她以为许阳终于开窍，更深地进入了“宋砚”的角色。她甚至感到一丝满意。

  “很好，就是这种眼神。带点占有欲的温柔，是男人看自己所有物的眼神。”

  周曼评价着他刚刚模仿的一个片段，语气罕见地没有挑剔。

  许阳垂下眼，掩去眸底翻涌的、不属于“宋砚”的阴暗炽热。

  机会很快又来了一次。

  周曼得知苏书瑶常去一家顶级会员制的空中餐厅用午餐，通常只待一小时左右。

  她命令许阳：“去那里。不用接触，甚至不用让她看到正脸。你要做的，是让她‘感觉’到宋砚的存在。在她习惯的领域里，留下一个模糊的印记。”

  这命令正中许阳下怀。

  他精心挑选了宋砚常穿的一款浅灰色羊绒衫，戴上了模仿宋砚习惯戴的腕表，甚至喷了同款冷冽调的香水。

  他提前到达，选择了苏书瑶惯常座位斜后方的一个隐蔽卡座。这个角度，他能清晰地看到她，而她若不刻意回头，很难注意到他。

  苏书瑶准时出现，只带了一个助理。

  她一边用餐，一边看着平板电脑，偶尔低声与助理交谈几句，神色专注而认真。

  许阳的心跳开始失序。

  真实的她，比监控里更加鲜活夺目。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微微蹙眉思考的样子，快速在平板上书写的样子，都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和美。

  他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就是这个人。

  站在宋砚身边的那个人。他疯狂嫉妒又疯狂渴望触及的那个幻影的中心。

  他几乎忘了周曼的命令，只是贪婪地、肆无忌惮地用目光描摹着她。

  模仿宋砚？不，此刻他只想用这双属于“宋砚”的眼睛，真正地、彻底地占有她的影像。

  也许是他的目光太过专注灼热，也许是一种野兽般的直觉。

  正在看平板的苏书瑶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她似乎感觉到什么，毫无预兆地，猛地抬起头，视线锐利地扫向后方！

  许阳的呼吸骤然停止！

  四目相对！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虽然光线有些逆光，但她确实看过来了！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带着清晰的疑惑和审视，直直地撞入他来不及完全掩饰的、混合着痴迷与惊慌的视线中！

  完了！

  他大脑一片空白，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周曼的警告、暴露的后果、以及一种被当场抓包的极度恐慌淹没了他！

  苏书瑶的眉头蹙得更紧了。她似乎觉得这个男人有点眼熟，但那眼神……让她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怪异和不适。

  她下意识地微微偏头，想看得更清楚一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许阳的求生本能和模仿到骨子里的习惯发挥了作用。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极其自然地侧过头，抬手轻轻抵了下额头，恰好遮住了小半张脸，只留下一个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嘴唇。

  同时，他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手机，做出了正在接听电话的样子，嘴唇微动，仿佛在低声应答。

  整个动作流畅无比，像极了被打扰的精英人士不经意间的反应。

  苏书瑶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那侧影和轮廓，尤其是那身打扮和下意识的小动作，确实像极了宋砚。

  但……感觉不对。而且宋砚怎么会在这里？还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她？

  她摇了摇头，大概是看错了，或者只是某个气质身形有点像的人吧。

  她收回目光，继续和助理说话，但眉心那点细微的折痕并未完全散去。

  许阳维持着讲电话的姿势，后背已被冷汗彻底浸湿。

  他能感觉到苏书瑶的目光移开了，但那短暂的、几乎将他灵魂看穿的审视，让他心有余悸。

  他不敢再停留，对着根本不存在的电话那头匆匆说了句“就这样”，便立刻起身，几乎是落荒而逃，甚至没敢再看苏书瑶一眼。

  直到冲出餐厅，走到人来人往的街上，冷风一吹，他才扶着墙壁，剧烈地喘息起来。

  恐惧过后，一种更加变态的兴奋感却慢慢涌了上来。

  她看到他了！

  她用那种探究的、带着疑惑的眼神，真正地看了“他”一眼！

  虽然惊险，虽然差点暴露，但这一次，他不再是躲在监控器后的幽灵，而是真实地、进入了她的视野范围！

  镜中花的虚妄，似乎因此有了一刹那凝实的错觉。

  他抬起头，看着玻璃幕墙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张属于宋砚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个扭曲的、充满占有欲和野心的笑容。

  周曼想要一个听话的复制品。

  她却亲手放出了一头对着真正猎物开始滴下涎水的饿狼。

  这头饿狼的目标，早已不再是简单的报复或者模仿。

  他想要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