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滴血的防线

  老将军的话音落下，整个穹顶大厅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空气。

  那数百名疯狂敲击着键盘，嘶吼着报告的技术人员，动作在同一瞬间出现了零点几秒的凝滞。

  时间，在这句话的重量下，被压得粉碎。

  三个小时。

  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转圜余地的死刑判决。

  陈岩团队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一股彻骨的冰寒，从脚底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他们刚刚穿越了文明的坟场，却发现终点，只是一座更大，更绝望的墓穴。

  就在这片死寂即将凝固成永恒的瞬间。

  苏晴动了。

  她像一头被激怒的猎豹，猛地推开身前一名已经呆住的研究员，扑到一台空置的终端前。

  所有平日里的冷静与矜持，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她的十指，如同一阵狂风骤雨，狠狠砸在键盘上。

  无数行代码，以一种超越人类极限的速度，在屏幕上疯狂滚动。

  她没有去尝试堵截，也没有去修复。

  她只有一个目的。

  解剖！

  她要像一名法医，在尸体彻底腐烂前，解剖开这个病毒，看清楚它的骨骼与内脏！

  陈岩和全真等人立刻在她周围构成了一道人墙，将那些因她的突兀动作而投来惊异视线的人，全部隔绝在外。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苏晴的脸色，从最初的焦急，逐渐转为一种深不见底的骇然。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敲击键盘的手指，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开始微微渗血。

  “不对……”

  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这根本不是控制……也不是窃取……”

  终于，她猛地停下了所有动作。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后仰，靠在椅背上。

  她转过头，看着陈岩，看着那幅正在不断被黑暗吞噬的巨大地图，惨白的嘴唇开合了几次，才发出干涩的声音。

  “它在引导。”

  “引导我们的整个工业体系，进行一场不可逆的……逻辑自杀。”

  “逻辑自杀？”

  陈岩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不祥的预感，让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对。”

  苏晴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面对神迹般的惊恐与无力。

  “‘幽灵’没有强行破坏任何东西，它只是……修改了所有底层指令的优先级。”

  “它让水坝的泄洪指令，优先于蓄水指令。”

  “让电网的切断指令，优先于输电指令。”

  “它让我们的系统，用最规范，最标准，最无法被驳斥的流程，一步步走向自我毁灭！”

  “从根本上，毁灭一切！”

  苏晴的话，如同一把淬了冰的尖刀，捅进了在场每一个技术人员的心脏。

  这不是一场可以对抗的战争。

  这是一场早已预设好结局的，处刑。

  几乎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

  刺耳的警报声，再次响彻整个大厅！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吸引到了那幅巨大的立体地图上。

  代表着华北电网的那片广袤绿色光点，毫无征兆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去一般，瞬间黯淡下去，化作一片令人心悸的暗红。

  紧接着，横贯国土西南的铁路动脉系统，那条蜿蜒的光带，也开始节节断裂，最终彻底熄灭，变成了一片漆黑！

  “华北电网失联！”

  “百分之九十主干线路过载熔断！”

  “西南铁路调度系统崩溃！”

  “K388次、T124次……二十七列在途列车信号消失！”

  指挥大厅内，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与哀嚎。

  那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一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血，自己的骄傲，被敌人用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一寸寸撕碎的极致痛苦。

  一名负责铁路调度系统的年轻技术军官，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片代表着彻底失联的漆黑区域。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那里，有他刚刚参与设计建成的，亚洲最长的电气化隧道。

  那里，有他发誓要守护一生的钢铁国土。

  现在，都没了。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野兽般的嘶吼，从他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他猛地站起身，像个疯子一样，用头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面前冰冷的控制台。

  砰！砰！砰！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额头和眼前的屏幕。

  “我的车……我的隧道……”

  他抱着头，发出了绝望的呜咽。

  两名身材高大的警卫立刻冲了过来，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不带任何感情地，将他强行拖离了岗位。

  年轻军官还在疯狂挣扎，双脚在光滑的地面上徒劳地蹬踏着，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

  他的崩溃，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在整个大厅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绝望的涟漪。

  一名头发花白的院士，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老泪纵横。

  更多的技术人员，在尝试了所有办法之后，无力地垂下双手，呆滞地看着眼前那些不断报错的屏幕。

  失败。

  彻底的失败。

  他们是这个国家最顶尖的头脑，最坚实的盾牌。

  可在此刻，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守护了一生的阵地，在那个看不见的敌人面前，一寸一寸地沦陷，崩塌。

  这是一种比死亡本身，更加残酷的折磨。

  “战损报告！”

  老将军的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带着血腥味。

  他身后的通讯官，用一种近乎哭腔的声音，颤抖着汇报。

  “能源组，牺牲三人，过劳性心搏骤停。”

  “交通组，牺牲两人，突发性脑溢血。”

  “金融组，牺牲五人……”

  每一句报告，都像一把刀，狠狠扎在老将军的心上。

  这些人，不是死在枪林弹雨的战场。

  他们是活活累死，耗死在自己的岗位上。

  他们用自己的生命，去堵那些永远也堵不住的窟窿。

  老将军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肌肉在剧烈地抽搐。

  猛然间，他睁开双眼，那里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一片赤红。

  “啊！！”

  老将军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咆哮，猛地抬起拳头，狠狠一拳砸在了面前冰冷的合金控制台上！

  砰！

  一声巨响。

  坚硬的合金控制台，被他砸出了一个清晰的凹陷。

  而他的拳头，也瞬间血肉模糊。

  鲜血，顺着控制台的边缘，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他却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只是用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幅正在流血的国家地图，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句质问。

  那是在问敌人。

  也是在问自己。

  更是在问这苍天。

  “我们甚至……连敌人的影子都找不到！”

  咆哮声在大厅内回荡。

  却没有任何回应。

  整个指挥中心，陷入了一种比死亡更加可怕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所攫住，眼睁睁地看着那片代表着死亡的黑暗，在地图上继续蔓延。

  等待着最后审判的降临。

  李向东在陈岩的搀扶下，站在这片人间地狱的边缘。

  他看着苏晴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看着被拖走的，崩溃的年轻军官。

  看着老将军那只血肉模糊，却依旧死死攥紧的拳头。

  一幅幅画面，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他身体里的剧痛，似乎在这一刻被彻底麻痹了。

  一种更加宏大，更加无法忍受的痛苦，淹没了他。

  那是作为一个工程师，眼睁睁看着自己毕生守护的工业结晶，被付之一炬的痛苦。

  那是作为一个战士，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胞，在绝望中走向死亡的痛苦。

  他眼中最后一丝因为精神力透支而产生的疲惫，被一种决绝的，疯狂的意志所彻底取代。

  那意志，在他的瞳孔深处，点燃了一簇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