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钢铁亡魂

  那扇刚刚被喜悦与笑声填满的门，在陈岩出现后，变成了一个分割世界的黑洞。

  门内，是人间。

  门外，是战场。

  李丽华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她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沉默得像铁一样的男人，又回头看了看从厨房里走出来的弟弟和苏晴。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

  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一种她无法理解，却本能感到恐惧的气氛，扼住了她的喉咙。

  李向东走了过来。

  他越过陈岩的肩膀，看了一眼楼道里更深的黑暗，然后回过头，对着姐姐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那个笑容有些僵硬。

  “姐，单位里有点急事。”

  他用一种尽可能平稳的语调说。

  “我们出去一趟，你先睡，不用等我们。”

  苏晴也走上前，轻轻握了握李丽华冰凉的手。

  “姐，没事的。”

  李丽华看着他们两个，看着他们脸上那份故作的轻松，和眼底深处那抹她熟悉的，来不及掩藏的凝重。

  她什么都明白了。

  她没有再问。

  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涩。

  “穿厚点。”

  “外面冷。”

  ……

  军绿色的吉普车再次驶入夜色。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繁华，却再也照不进三个人的心里。

  车厢里，是凝固的沉默。

  那股属于糖油饼的香甜，属于家庭的温暖，被一种冰冷的，带着铁锈与火药气息的味道，彻底驱散。

  李向东没有问要去哪里。

  苏晴也没有问发生了什么。

  陈岩的出现，本身就是答案。

  假期，结束了。

  战争，又开始了。

  吉普车最终还是在那扇熟悉的朱红木门前停稳。

  节奏古怪的叩门声过后，大门向内洞开。

  再一次踏入这座四合院，空气中那股檀香，浓重得像化不开的墨。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夜风中摇曳，像一个沉默的，巨大的鬼影。

  正房的灯亮着。

  陈岩推开门，三人鱼贯而入。

  局长正坐在书桌后。

  他面前的桌面上，依旧空无一物。

  只有那盏台灯，将他身后那副巨大的世界地图，照得一片通红。

  那些密密麻麻的，代表着航线，资源，与军事基地的箭头，像一张正在收紧的，布满血丝的网。

  “坐。”

  局长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李向东和苏晴在椅子上坐下。

  陈岩依旧站到了门边，双手垂在身侧，整个人像一柄插在鞘里的，随时准备出鞘的刀。

  “日内瓦的仗，打得很好。”

  局长开口，打破了沉默。

  “郑建国他们，已经把并行标准的框架协议，带了回来。”

  “罗沛霖那个老家伙，给我打了电话，说你们两个，配合得天衣无缝，是国家的宝贝。”

  他陈述着事实，语气平淡，却没能让房间里的温度有半分回升。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

  这只是通报。

  不是主题。

  “我们赢得了规则的入场券。”

  “这是前所未有的胜利。”

  局长停顿了一下，那双锐利的眼睛，在灯光下，像两枚冷峻的探针。

  “但是......“

  局长终于说出了那个转折词。

  “我们对我们的敌人，依旧知之甚少。”

  他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份文件。

  这一次，不是请柬，也不是协议。

  只是一张纸。

  一张从打印机里，刚刚吐出来的，还带着余温的纸。

  他将那张纸，推到了李向东和苏晴的面前。

  纸上，只有一个名字。

  和一个家族的徽记。

  冯·克虏伯。

  一个由三枚交错的圆环组成的，冰冷而简洁的徽记。

  在看到那个名字的瞬间，苏晴的呼吸，猛地一滞。

  作为一名顶尖的材料学专家，她对世界工业史的了解，远超常人。

  这个姓氏，对她而言，不仅仅是一个名字。

  它代表着一个时代。

  一个用钢铁和烈火，浇铸而成的，黑暗时代。

  李向东不认识这个名字。

  但他听到了。

  就在他的视线触及那个名字和徽记的刹那。

  一股冰冷的，带着浓重血腥味的，钢铁的轰鸣声，毫无征兆地，在他精神世界的最深处，轰然炸响。

  那不是一台机器的悲鸣。

  那是成千上万门巨炮，在齐声怒吼。

  是无数的钢铁洪流，碾过冻土与尸骸的声音。

  是两个时代，数千万人的哀嚎与诅咒，汇聚成的，一道跨越了半个世纪的，怨毒的回响。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克虏伯。”

  局长的声音，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历史的尘埃。

  “德意志的军火库。”

  “一个曾经用最坚固的装甲，和最强大的火炮，武装了整个第三帝国的军工怪兽。”

  “从俾斯麦的普法战争，到威廉二世的世界大战，再到希特勒席卷欧洲。”

  “这个家族的阴影，笼罩了人类近代史上，每一次最大规模的屠杀。”

  “他们的工厂，生产出的每一颗螺丝，都沾满了鲜血。”

  局长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柄重锤，一下一下，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苏晴的指尖，已经冰凉。

  她喃喃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科学家面对无法理解的事实时，特有的颤抖。

  “不可能。”

  “根据公开的历史资料，克虏伯家族的核心成员，在二战后的纽伦堡审判中，已经被定为战犯。”

  “他们的工业帝国，也被盟军下令，彻底拆解。”

  “这个名字，早就应该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里了。”

  “没错。”

  局长点了点头，眼神变得愈发深邃，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它本该被销毁。连同它所有的工厂，专利，以及财富。”

  “我们在逆向追踪灯塔公司那笔百亿基金的来源时，逆向追踪了数百万条数据，穿透了几十个用空壳公司和离岸基金构筑的防火墙。”

  “就在数据迷雾的最深处，我们发现了它。”

  他用手指，轻轻点了点纸上那个由三个圆环组成的徽记。

  “这个本应被销毁的家族徽记，像一个幽灵，依旧在运作。”

  “它的背后，是数额更加庞大，根本无法追踪的资金往来。”

  房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一个可怕的，却又唯一合理的推论，像一头挣脱了牢笼的猛兽，在每个人的脑海中，疯狂地咆哮。

  李向东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自己听到的，那股跨越了时空的怨毒，到底是什么。

  那不是阴谋。

  那是复仇。

  “‘幽灵’，不是一个单纯的情报组织，或者商业间谍机构。”

  局长站起身，走到了那副巨大的世界地图前。

  他的手，重重地，按在了欧洲的版图上，那个曾经被称为“德意志”的地方。

  “它很可能，是一个家族的执念。”

  “一个从战场废墟里爬出来的，不死的钢铁亡魂。”

  “一个传承了数代人，以颠覆整个二战后全球秩序为终极目标的，复仇计划。”

  “他们输掉了战场上的战争。”

  “所以，他们换了一种方式，想赢得牌桌下的战争。”

  轰！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李向东和苏晴对这场战争的所有既有认知。

  他们以为的对手，是商业间谍，是技术壁垒，是西方国家为了维护自身霸权的封锁。

  可现在，他们发现自己面对的，可能是一个比那一切都更古老，更疯狂，也更纯粹的敌人。

  一个从上个世纪的战场废墟里，爬出来的，钢铁亡魂。

  “根据我们最新截获的一份残缺情报。”

  局长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炬，依次扫过陈岩，苏晴，最后，落在了李向东的脸上。

  “这个亡魂，最近要有大动作。”

  “一个足以改变未来世界格局的大动作。”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李向东挺直了脊背。

  苏晴的手，在桌下握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泛白。

  一直沉默的陈岩，也站直了身体，眼中的杀意，几乎凝成了实质。

  局长看着他们，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命令的口吻，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查明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