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一锤定音
作者:有一懒猫
那一声“咔”,很轻。
轻得像冬日里,一根枯枝被寒风折断。
在这片由万吨巨兽与钢铁山脉构筑的喧嚣坟场里,它本该被风声与机器的低鸣轻易吞没。
可偏偏。
就在这一声脆响出现的刹那。
整个世界,都死了。
风,停了。
锻压机那沉闷的轰鸣,消失了。
上百名工人与干部那压抑的呼吸声,窃窃的议论声,也全都消失了。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奔腾的河流中,硬生生拽了出来,凝固成了一块透明的琥珀。
所有人都成了琥珀里的标本。
那个操作机器的青年工人,张着嘴,保持着手挥下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身旁,一位厂领导刚刚点燃的香烟,火星在空气中停滞,烟雾凝成一缕静止的白线。
远处,那些交头接耳的专家们,脸上的不屑与审慎,还未褪去,就僵硬在了脸上,如同戴上了一张张怪诞的面具。
所有人的瞳孔,都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微微放大。
他们的视线,穿过冰冷的空气,越过巨大的机器,死死地聚焦在同一个点上。
压头与钢板,那刚刚接触的,致命的一点。
那里,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苏晴抱着双臂,站在人群的最前方。
她脸上的那一抹冰冷的,夹杂着怜悯的骄傲,也同样被凝固了。
她甚至觉得自己的听觉,出现了幻觉。
她听到了什么?
是错觉吗?
一块能抵御三千兆帕压力的特种合金钢,在承受了不到设计值六分之一的压力时,发出了声音?
这不可能。
这违背了她二十年来所学的一切,违背了她所信奉的,如同神祇般精准的材料力学。
这一定……
咔嚓——!
第二声。
这一次,不再是轻微的脆响。
而是一声无比清晰,无比尖锐,无比刺耳的,如同用最锋利的金刚钻,去划刻玻璃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哀鸣!
那声音,不属于钢铁!
它属于死亡!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那块被寄予了厚望,承载了无数人心血,代表着这个国家在冶金领域最高成就的“903”号特种钢板。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在那只承受了区区五百兆帕压力的锻压机头下。
一条比发丝还要纤细的,漆黑的裂纹,毫无征兆地,从接触点上,猛地绽放!
它没有变形。
它没有屈服。
它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挣扎都没有。
它只是……碎了。
那道漆黑的裂纹,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用一种超越了所有人动态视力的速度,疯狂地,向着钢板的四面八方蔓延!
一分二。
二分四。
四分八!
那不再是一块钢板。
那是一面正在被神明用铁拳,从中心处狠狠砸碎的,巨大的黑色镜子!
轰!!!
当裂纹蔓延至钢板的每一个边缘。
那块厚达数十公分,重达数吨的庞然大物,便再也无法维持它作为一个整体的形态。
它在所有人的眼前,轰然解体!
碎裂的钢块,大的有桌面大小,小的只有拳头一般。
它们失去了所有的金属韧性,像一堆被随意丢弃的,毫无价值的煤矸石,哗啦啦地,从锻压机的底座上,滚落下来。
叮当……哐啷……
碎块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的,不再是健康钢材那清脆悠扬的金属颤音。
而是一种沉闷的,死寂的,如同石头砸中石头的,绝望的闷响。
一切,都结束了。
尘埃落定。
那台巨大的锻压机,缓缓抬起了它的压头,像一个完成了使命的,冷酷的刽子手。
而它的下方。
只剩下一地狼藉。
一堆破碎的,闪烁着粗糙的,如同劣质白糖般结晶光泽的,钢铁的尸体。
它就像一块被巨人不小心踩在脚下的,廉价的苏打饼干。
脆弱。
又可笑。
死寂。
死一样的寂静,再一次笼罩了整个仓库。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漫长,都要深沉。
那上百名工人,像是被人集体施了定身咒,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们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那堆破碎的钢铁,砸得粉碎。
那些之前还满脸不屑,窃窃私语的专家们,此刻,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鼻梁上的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用一种梦呓般的,谁也听不清的声音,喃喃自语。
“假的……这一定是假的……”
另一位专家,则是猛地蹲下身,不顾身份地冲上前,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片。
他用那双保养得极好,本该用来握笔和操作精密仪器的手,死死地摩挲着那粗糙得如同砂纸一般的断口。
他的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最终化为一片死灰。
“嘶——”
终于,一声巨大而整齐的,倒吸冷气的声音,如同平地惊雷,在这片死寂的坟场上,轰然炸响!
震撼!
惊骇!
以及,一种亲眼见证了神迹降临般的,巨大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恐惧!
所有的视线,都在这一刻,不约而同地,聚焦到了同一个人的身上。
苏晴。
她还站在那里。
还保持着那个抱着双臂的,骄傲的姿态。
可她那张素净清冷的脸上,早已没有了半分血色。
那是一种,仿佛连灵魂都被抽干了的,极致的苍白。
她脸上的冷笑,早已凝固,碎裂,然后被一种更加庞大的,名为“崩塌”的情绪所取代。
她的瞳孔,收缩到了极致,又猛地放大。
在那双曾经清澈如寒潭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一种东西。
一片因为信仰被彻底摧毁,世界观被无情颠覆后,所剩下的,空洞的,茫然的白。
她看见了什么?
她看见了她穷尽一生所构建的科学殿堂,被人用最野蛮,最不讲道理的方式,一锤子,给砸成了废墟。
她听见了什么?
她听见了自己那颗骄傲的心,碎裂的声音。
比那块钢板,碎得还要彻底。
“从此以后,我管他叫老师!”
她自己亲口说出的,那句掷地有声的军令状,此刻,却像一记最响亮的耳光,狠狠地,反复抽打在她那张煞白的脸上。
火辣辣的疼。
吴总工,没有去看那堆废铁。
他甚至没有去看苏晴。
这位年过七旬的老人,在这一刻,仿佛找回了二十岁的热血。
他那苍老的身体,因为一种极致的激动,而剧烈地颤抖着。
他缓缓地,转过身。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迸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灼人的精光。
他的视线,越过一张张呆若木鸡的脸,最终,落向了远处那片堆放着集装箱的,空无一人的角落。
他知道,有人在那里。
他知道,那道“圣旨”,就是从那里来的。
老人张了张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压下胸腔里那股即将喷薄而出的滔天巨浪。
他用一种带着无尽激动,甚至夹杂着一丝颤抖与敬畏的,嘶哑的声音,问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这份报告的作者……”
“……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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