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五章 羊咩咩
作者:砚书
这天,凌晨四点
王秀英像往常一样,提着煤油灯往羊圈走。
羊圈在生活区西边,紧挨着试验田。中心养羊项目从去年秋天开始,现在已经有了三百多只羊,其中能繁母羊一百五十只。按王秀英的经验,六月中下旬是产羔高峰期,她得提前做好准备。
可刚走近羊圈,她就听见了不对劲的声音——不是羊群平常的“咩咩”声,而是一种痛苦的呻吟。
“坏了!”王秀英心里一紧,加快脚步。
推开羊圈木门,煤油灯光照亮了圈舍。大部分羊还在睡觉,只有角落里,一只黑白花的母羊侧躺在地上,肚子剧烈起伏,喘着粗气。它身边已经有了一只湿漉漉的小羊羔,正挣扎着要站起来。但母羊的肚子还鼓着,显然还有一只没出来。
难产。
王秀英放下灯,蹲下身检查。母羊身材高大,本来该是好生产的。她摸了摸母羊的肚子,能感觉到里面小羊的轮廓,但胎位不正——不是正常的前蹄先出,而是臀部朝外。
“这个傻东西,怀了双羔也不知道悠着点。”王秀英嘴上骂,手上却轻柔。她试着调整胎位,可母羊疼得直蹬腿,根本不配合。
汗水从王秀英额头冒出来。她养了半辈子羊,知道这种情况多危险。时间一长,母羊体力耗尽,小羊憋在肚子里,一尸两命。
“小勇!小勇!”她朝家属院方向喊。
儿子刘小勇正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听见喊声,一骨碌爬起来。这半年来,他跟着妈妈学养羊,已经成了小帮手。
“妈,咋了?”
“快!去叫你陈叔叔!羊难产了!”王秀英,“再叫刘技术员,让他来帮忙!”
“哦,哦!”刘小勇套上衣服就跑。
凌晨的中心还在沉睡。刘小勇一路狂奔,先跑到陈飞家,“砰砰砰”敲门。
“陈叔叔!陈叔叔!羊难产了!我妈让您快去!”
屋里亮起灯,陈飞披衣开门:“情况怎么样?”
“我妈说很危险!让您和刘叔叔都去!”
“知道了,你去叫刘工,我马上到。”
刘小勇又往刘志强家跑。陈飞回屋穿好衣服,林婉也醒了:“出什么事了?”
“羊难产,我去看看。你再睡会儿。”
“我跟你去吧,多个人多双手。”
夫妻俩匆匆出门。
到羊圈时,王秀英正用温水给母羊擦身体。母羊的呻吟越来越弱,眼睛半闭,情况危急。
“陈主任,您看。”王秀英指着母羊的肚子,“双羔,第一只出来了,第二只胎位不正,卡住了。我试了,弄不出来。”
陈飞蹲下身,他虽然懂农业技术,但对兽医接生并不在行。他轻轻摸了摸母羊的肚子,能感觉到里面的小羊在动,但很微弱。
“有办法吗?”
“得把胎位正过来,硬拽不行,会伤到母羊。”王秀英抹了把汗,“可俺一个人不行,得有个人按住母羊,一个人帮忙拉。”
正说着,刘志强和刘小勇也赶到了。刘志强虽然搞机械,但农村出身,见过牲口生产。
“嫂子,你说咋弄,俺听你的。”
王秀英快速分工:“刘工,你力气大,按住母羊头,别让它乱动。陈主任,您帮俺照明。小勇,去烧热水,准备干净布。”
又对林婉说:“林老师,您去医务所,问问张医生有没有消炎药、止血药,万一......”
“我这就去!”林婉转身就跑。
煤油灯挂到柱子上,光线昏暗。王秀英用肥皂仔细洗手,又把袖子挽到胳膊肘。她跪在母羊身边,深吸一口气。
“母羊,听话,俺帮你。”她轻声说,像是在安慰人。
刘志强按住了母羊的头和肩膀。母羊挣扎了几下,但没力气了,只是喘着粗气。
王秀英小心地把手伸进去。羊的产道很窄,她必须准确地找到小羊的后腿,把它转过来。这需要经验,更需要耐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往左一点......不对,再往右......”
陈飞举着灯,手都酸了,但不敢动。他看见王秀英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往下掉,但她全神贯注,眼睛盯着母羊的腹部,手在慢慢调整。
“找到了!”王秀英忽然说,“是后腿,但蜷着。得把它拉直。”
这是最难的步骤。用力过猛会伤到母羊,用力不够拉不出来。王秀英咬着下唇,一点点地、极其小心地往外拉。
母羊疼得猛地一蹬,差点把刘志强掀开。
“按住!”
“按着呢!”
终于,一只湿漉漉的小羊腿露了出来。接着是另一只腿。王秀英抓住两只后腿,均匀用力。
“出来了!”
一只小羊羔滑了出来,浑身沾着黏液,一动不动。
“死了?”刘志强问。
王秀英不答话,快速清理小羊口鼻的黏液,然后提起后腿,轻轻拍打后背。
一下,两下,三下。
“咩——”微弱的声音响起。
小羊羔动了,胸腔起伏,开始呼吸。
“活了!”刘小勇欢呼。
但王秀英没放松,她检查母羊:“胎盘还没下来,得等。小勇,拿布来,给小的擦干。”
刘小勇递过干净的粗布。王秀英用布包住小羊羔,轻轻擦拭。小羊是公的,比先出来的那只瘦小,但眼睛已经睁开了。
母羊躺在地上,虚弱地喘着气。第一只出生的小羊已经能站起来了,摇摇晃晃地找奶吃。
“让它吃,初乳重要。”王秀英把先出生的小羊抱到母羊身边。母羊侧过头,舔了舔孩子,眼神温柔下来。
林婉带着张医生赶到了。张医生虽然不是兽医,但带来了消炎药和生理盐水。
“王嫂子,母羊怎么样?”
“出血不多,就是虚。得补补。”王秀英说,“张医生,您给看看,用不用打针?”
张医生检查了母羊的伤口:“产道有点撕裂,但不严重。可以打一针消炎,防止感染。”
他给母羊打了针。母羊似乎知道是在帮它,没怎么挣扎。
天完全亮了。羊群陆续醒来,开始吃草料。难产的母羊和两只小羊被单独隔开,放在干净的干草上。
王秀英这才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她跪了快一个小时,腿都麻了。
“嫂子,辛苦你了。”陈飞递过水壶。
王秀英喝了几口水,长出一口气:“还好救过来了.....”
“这只母羊是功臣。”陈飞看着那两只小羊,“一胎双羔,好好养,将来是种羊。”
“就是小的那只弱了点。”王秀英抱起后出生的小羊,“得特殊照顾,能不能活看造化。”
小羊在她怀里“咩咩”叫,声音细细的。
“给它起个名吧。”林婉说,“好养活。”
王秀英想了想:“就叫‘犊子’吧。他哥叫‘大毛’,它就叫‘犊子’——贱名好养活。”
“犊子?”刘小勇笑了,“妈,羊不叫犊子,牛才叫犊子。”
“你懂啥!”王秀英瞪儿子,“刚出生的都叫‘犊子’。羊犊子、牛犊子、马驹子,一个意思。”
“那它以后长大了,还叫犊子?”
“大了就叫‘壮犊’。”王秀英说,“只要它能活到长大。”
母羊缓过来了,开始给两只小羊喂奶。大毛强壮,吃得快;犊子弱,站不稳,王秀英扶着它,让它也能吃到。
“今天得给母羊加料。”王秀英对刘小勇说,“去食堂,要些豆饼,再熬点小米粥。”
“哎!”
危机解除,大家松了口气。陈飞让刘志强先回去休息,自己留下来帮忙收拾。
“陈主任,您也回去歇着吧。”王秀英说,“俺在这儿守着就行。”
“我帮你收拾完。”陈飞帮着清理羊圈,把沾血的草换掉,铺上新的干草。
一边干活,一边聊起了养羊的事。
“王嫂子,现在咱们有多少只母羊要产羔?”
“一百五十只能繁母羊,八成能怀上。就是这产羔时间集中,六月底到七月初,得忙一阵子。”王秀英说,“俺最怕的就是难产。以前在老家,遇上难产,只能听天由命。现在好了,有药,有人帮忙。”
“得培养几个帮手。”陈飞说,“不能全靠你一个人。我想让几个年轻的技术员跟你学兽医知识,特别是接生技术。”
“那敢情好!”王秀英高兴,“俺这手艺,也想传下去。就是俺不识字,教不了理论,只能教实际操作。”
“实际操作更重要。”陈飞说,“理论可以找书学,实践得靠经验。你这样的老师,比书本珍贵。”
正说着,周明娟也来了。她是听说羊难产,过来看看。
“王嫂子,没事了吧?”
“没事了,母子平安。”王秀英指着犊子,“就是这只小的,得费心。”
周明娟看着两只小羊羔,心生怜爱:“真可爱。王嫂子,咱们中心现在养羊规模大了,是不是该建个专门的产房?像这样难产的,有个干净暖和的地方,恢复得快。”
“这个主意好!”王秀英拍手,“最好是向阳的,地上铺木板,好打扫。再弄几个单独的隔间,难产的、体弱的母羊单独照顾。”
陈飞点头:“可以。刘工那边最近不太忙,我让他带人建。材料用现有的,不费多少钱。”
“还有饲料。”王秀英说,“产羔期母羊需要营养,光靠草料不够。得加点精料——豆饼、麸皮、骨粉。要是能弄到鱼粉就更好了。”
陈飞,“我试试通过兵团渠道弄点。但可能不多。”
“有一点是一点。”王秀英说,“陈主任,您不知道,母羊奶水足,小羊就壮实,成活率高。”
正聊着,郑教授也散步到这边。他看到羊圈热闹,走过来:“陈主任,王嫂子,早啊。哟,这是新生的羊羔?”
“郑教授您看,双胎。”王秀英,“这只小的叫犊子,差点没活过来。”
郑教授仔细看了看:“生命脆弱,但也顽强。王嫂子,您救了它,功德无量。”
“啥功德不功德的,就是不能看着不管。”王秀英,“郑教授,您学问大,给这羊羔起个文雅点的名?”
郑教授笑了:“名字不在文雅,在心意。‘犊子’就很好,朴拙有力。而且《诗经》有云:‘谁谓尔无羊,三百维群。’咱们中心现在也有三百多只羊了,兴旺之象。”
“《诗经》里还有羊?”王秀英好奇。
“有啊。”郑教授来了兴致,“‘尔羊来思,其角濈濈。’说的是羊群聚集,角挨着角的样子。还有‘羔裘豹祛,自我人居居。’说的是羊皮袍子。”
王秀英听得入神:“老祖宗也养羊?”
“养,而且重视。”郑教授说,“在古代,羊是重要的财产,‘羊’字通‘祥’,吉祥的祥。羊多了,象征富足安康。”
“那敢情好!”王秀英高兴,“咱们多养羊,让中心富足安康。”
说话间,刘小勇端着小米粥和豆饼回来了。王秀英把粥晾温了,加了些红糖,喂给母羊。母羊闻了闻,慢慢地喝起来。
“红糖补血。”王秀英解释,“女人坐月子喝红糖,母羊产羔也一样。”
犊子还站不稳,吃不到奶。王秀英找了个小碗,挤了些羊奶,用勺子一点点喂它。
“这么小就会用勺子?”刘小勇惊奇。
“得教。”王秀英耐心地喂,“慢慢来,总能学会。”
喂完犊子,已经快八点了。食堂开饭的钟声响起。
“走,吃饭去。”陈飞说,“王嫂子,你也去,这儿我让人看着。”
“不用,俺在这儿吃。”王秀英从怀里掏出个窝头,“小勇,你去打饭,给你陈叔叔他们也打上。”
“这怎么行......”
“陈主任,您别跟俺客气。”王秀英坚持,“羊圈不能离人,特别是刚生产完的母羊,得随时看着。”
陈飞知道拗不过她,便让刘小勇去打了饭,大家在羊圈外边吃边聊。
早饭是玉米粥、咸菜、窝头。王秀英吃得快,几口就完了,眼睛还盯着羊圈里的母羊。
“王嫂子,你这样太辛苦了。”林婉说,“得找个人换班。”
“等过了产羔期就好了。”王秀英说,“现在正是关键时候。陈主任,俺有个想法。”
“你说。”
“俺想成立个‘接生小组’。”王秀英说,“挑几个细心的妇女,教她们接生技术。这样再有难产,不用到处喊人,小组的人就能处理。”
“好主意。”陈飞说,“你来挑人,我来安排时间培训。”
王秀英说,“俺看李婶子就行,她养过孩子,有经验。再就是......”
她一连说了五六个人名,都是平时细心能干的妇女。
“行,就这么定。”陈飞说,“培训就从今天开始。王嫂子,你先给她们讲讲基本知识,然后带她们实践。”
“今天?那敢情好!”王秀英来了精神,“正好有现成的例子——犊子它妈,就是活教材。”
吃完饭,陈飞让通讯员小马去通知那几个妇女。不到半小时,李婶子等六个人都来了。
王秀英站在羊圈里,像老师上课一样:“姐妹们,今天俺教大家怎么给羊接生。先说啥情况算难产......”
她讲得很实在,没有术语,全是经验:“母羊破水后,两小时还没生出来,就是难产了。难产分几种:胎位不正,像犊子它妈这样;胎儿过大;母羊骨盆窄......”
妇女们认真听着,有的还拿小本子记。
“最重要的是卫生。”王秀英强调,“手要洗干净,最好用肥皂洗三遍。工具要消毒——没有酒精就用开水煮。为啥?因为母羊产道受伤了,容易感染。一感染,发烧,奶水就没了,小羊也活不成。”
“王嫂子,怎么判断胎位正不正?”
“摸。”王秀英说,“手伸进去,摸到的是鼻子和前蹄,就是正的;摸到屁股或后蹄,就是不正的。不正的得调整,不能硬拉。”
她让每个人都洗了手,轻轻摸了摸母羊的肚子——当然,只是感受一下,没真的伸手。
“调整胎位要耐心,顺着劲,不能急。母羊疼,会挣扎,得有人按住。按的时候要注意,不能压肚子,压肩膀和头......”
讲了一个多小时,理论讲完了。王秀英又带大家看犊子:“这只小的弱,得人工喂。喂的时候要慢,不能呛着。一天喂六到八次,每次不多,但得勤。”
李婶子抱起犊子,小心翼翼地喂奶。犊子已经会用碗了,小舌头一舔一舔的。
“真可爱。”
“王嫂子,你真有耐心。”
“养啥都得有耐心。”王秀英说,“庄稼、牲口、孩子,都一样。你用心对它,它就对你好。”
下午,陈飞在办公室起草《中心养羊管理办法(修订版)》,把产羔期的管理措施加进去。正写着,司令员来了。
“陈主任,听说早上羊难产,救过来了?”
“救过来了,大小都平安。”陈飞汇报了情况,“司令员,我想加强养羊的技术力量,培训一批人,再建个产房。”
“应该的。”司令员坐下,“陈主任,我正想跟你说这个。兵团领导来视察,看了咱们的羊群,很感兴趣。他们想跟咱们合作,扩大养殖规模。”
“怎么合作?”
“兵团出地,咱们出技术、出种羊,收益分成。”司令员说,“他们那边草场大,适合放牧。但缺养殖技术,特别是细毛羊的饲养。”
陈飞思考着。这是好事,能扩大影响,增加收益。但中心的技术力量有限,摊子铺太大,怕顾不过来。
“可以先试点。”陈飞说,“选一个条件好的兵团农场,派两三个技术员过去指导,提供一批种羊。成功了再推广。”
“这个思路好。”司令员点头,“那派谁去呢?”
“王嫂子是主力,不能走。”陈飞说,“我想让小张去——就是试验田那个技术员,他年轻,肯学,跟王嫂子学了不少养羊知识。再配个有经验的工人。”
“行,你定。”司令员说,“不过陈主任,现在外面形势复杂,这种合作,政治上要把好关。不能让人说咱们‘只抓生产,不抓革命’。”
“我明白。”陈飞说,“技术合作是为了发展生产,改善生活,这本身就是最大的政治。”
傍晚,陈飞去羊圈看犊子。王秀英还在那儿,正在给母羊换草垫。
“犊子怎么样?”
“好多了。”王秀英抱起小羊,“您看,能站稳了,也会自己找奶吃了。”
犊子确实精神了些,虽然还是比哥哥瘦小,但眼睛有神了。
王秀英说,“陈主任,今天培训那几个姐妹,学得可认真了。”
陈飞,“王嫂子,你这样传帮带,功德无量。”
“啥功德啊。”王秀英不好意思,“就是不想让俺这点手艺失传。让更多人会,更多人受益。”
陈飞离开羊圈,往家走。路上遇到放学的孩子们。陈曦看到:“爸爸,听说羊难产了?救活了吗?”
“救活了,生了两只小羊,一只叫大毛,一只叫犊子。”
“犊子?好奇怪的名字。”
“贱名好养活。”陈飞摸摸女儿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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