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冬至夜话
作者:多比
那晚走廊上相遇的微妙,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漾开的涟漪在之后的日子里,并未完全平息。
只是被日常的忙碌,和两人心照不宣的沉默,小心地掩盖了过去。
日子如常向前滑行。
晨起,早餐,各自忙碌,晚餐,陪伴安安,夜深人静时走廊两端相对的灯光,和偶尔交错又迅速分开的视线。
平静,规律。
却有什么东西,在平静的水面下,缓慢而不可逆地沉淀、堆积。
转眼到了冬至。
北方的冬至,寒意已深。天空是冷冽的灰蓝色,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萧瑟的声响。
老宅里却暖意融融。地暖无声地散发热量,空气中飘荡着厨房传来的、炖煮羊肉汤的浓郁香气。按照老规矩,冬至这天要全家团聚,吃饺子,喝暖汤。
但“全家”这个概念,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对傅家老宅而言,是模糊甚至沉重的。
今年似乎有些不同。
傍晚时分,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老宅前院。车门打开,傅老爷子在管家的搀扶下走了下来。他穿着厚实的深灰色羊绒大衣,围巾裹得严实,手里拄着那根熟悉的紫檀木手杖,精神看起来比前些时候好了许多,只是眉宇间岁月刻下的纹路更深了。
傅瑾琛和苏晚带着安安迎到门口。
“爷爷!”安安率先跑过去,抱住了老爷子的腿。
老爷子脸上露出难得的慈和笑容,弯腰摸了摸重孙的头:“安安长高了。”他的目光掠过傅瑾琛,最后落在苏晚身上,停顿了一瞬,点了点头,算是招呼。
“爷爷,外面冷,快进来。”傅瑾琛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
一行人进了屋。暖气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客厅里早已备好了热茶。老爷子在主位沙发坐下,摘下围巾手套,接过傅瑾琛递上的茶,吹了吹浮沫,啜饮一口。他的目光在宽敞明亮的客厅里缓缓扫过,掠过墙上新添的几幅色彩温暖的现代画,掠过角落生机勃勃的绿植,最后落在依偎在苏晚身边、正小声说着话的安安身上。
这个家,和他记忆里那个空旷、冷清、充斥着无形压力的宅子,似乎不太一样了。
多了人气。多了温度。
“工作室最近怎么样?”老爷子放下茶杯,忽然开口,问的是苏晚。他的声音不高,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语气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平和。
苏晚微微一愣。她没想到老爷子会主动问起这个,而且是在这样一个家庭团聚的场合。
她很快稳住心神,语气恭敬而不失分寸:“谢谢爷爷关心,还算顺利。刚完成了明年春季的新系列。”
“嗯。”老爷子点了点头,手指摩挲着光滑的杖头,“听周铭提过一嘴,说业界反响不错。年轻人,有自己的事业,是好事。”
这话说得很平淡,甚至算不上夸奖。
但在场的人都听出了其中不同寻常的意味。
这是老爷子第一次,在苏晚面前,正面提及并似乎……认可了她的“事业”。不再仅仅是“傅瑾琛的妻子”,或者“安安的母亲”,而是一个有独立价值的个体。
傅瑾琛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他抬眼看向老爷子,又很快垂下视线,掩饰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苏晚心底也掠过一丝波澜。她微微颔首:“爷爷过奖了,只是做分内事。”
老爷子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起傅瑾琛公司近期的几个重大项目。傅瑾琛一一作答,条理清晰,语气沉稳。爷孙俩的对话回到了惯常的、属于傅氏掌门人之间的频道,严肃,务实,带着商业帝国特有的冰冷逻辑。
但客厅里的空气,却似乎没那么凝重了。
安安听不太懂,有些无聊地扭了扭身子。苏晚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安静。
晚餐很快准备好。
长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正中是冒着热气的羊肉汤锅,旁边是几大盘手工水饺,白白胖胖,元宝似的。还有几样精致的时蔬和小炒。
“冬至大如年,都多吃点。”老爷子拿起筷子,先动了第一筷。
晚餐的气氛比预想中平和许多。老爷子问了安安一些幼儿园的趣事,小家伙口齿伶俐地回答,逗得老爷子脸上皱纹都舒展了些。傅瑾琛偶尔给老爷子布菜,也给安安夹他够不到的饺子。苏晚话不多,只是安静用餐,偶尔回应一两句。
没有尖锐的问题,没有刻意的刁难,甚至没有过多的审视。
就像一餐最寻常不过的、隔代同堂的家庭聚餐。
饭后,老爷子显然有些乏了,精神不如刚来时。他起身,傅瑾琛立刻上前搀扶。
“我送您回去。”傅瑾琛说。
老爷子摆摆手:“不用,司机在外面。你们陪安安吧。”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苏晚,顿了顿,“天冷,都注意身体。”
“爷爷也是。”苏晚应道。
送老爷子到门口,看着车子缓缓驶离,消失在冬夜的寒雾里,傅瑾琛才转身回屋。
他脱下外套,递给阿姨,走到客厅。苏晚正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浓稠的夜色。安安被阿姨带去洗澡了。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暖黄的灯光洒下来,空气里还残留着羊肉汤和饺子的香气,混合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宁静。
傅瑾琛走到她身边,也看向窗外。黑夜无边,只有远处零星几点灯火,和廊下被风吹得摇晃的灯笼光晕。
“喝点茶醒醒酒?”他问。晚餐时,他们都陪老爷子喝了一点温过的黄酒。
苏晚摇摇头:“不用。站一会儿就好。”
两人就这样并肩站着,沉默地看着窗外。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苏晚穿着单薄的居家毛衣,下意识地抱了抱手臂。
傅瑾琛注意到了。他转身,走到玄关的衣帽架前,取下自己刚才脱下的那件羊绒开衫,走回来,很自然地披在了苏晚肩上。
带着他体温和淡淡木质香气的重量,忽然笼罩下来。
苏晚身体微微一僵。
傅瑾琛的手在她肩上停留了一瞬,便迅速收回,仿佛只是完成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动作。他重新站回她身边,目光依旧投向窗外,语气平静地开口:
“爷爷当年说的那些话,”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别放在心上。”
苏晚睫毛颤了颤。她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是那些关于身份、关于匹配、关于她“不该有非分之想”的冷言冷语。是曾经横亘在他们之间、来自家族最权威的否定。
“他说他的,”傅瑾琛继续道,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划清界限般的清晰,“我们过我们的。”
我们。
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投入苏晚本就不平静的心湖。
她倏然转过头,看向他。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清晰,下颌线紧绷,眼神深邃地看着窗外,仿佛刚才那句近乎越界的话,不是出自他口。
“我们?”苏晚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微颤和……质疑。
傅瑾琛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转回头,对上她的视线。那双总是沉静无波的深眸里,此刻清晰地闪过一丝懊恼,一丝被抓住把柄般的狼狈,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紧张。
他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眼神有些闪躲:“我的意思是……”他似乎在急速寻找合适的措辞,来弥补刚才那句过于亲密、几乎等同于宣告的失言,“你和安安……我们……这个家……”
他罕见地有些语无伦次。
苏晚看着他难得流露出的、近乎失措的模样,心底那点因“我们”二字掀起的惊涛骇浪,奇异地平复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酸软难言的情绪。
她没再追问,也没给他继续解释的机会。
她移开视线,重新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声音很轻,像被风吹散:
“风大,进去吧。”
说完,她将肩上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羊绒开衫取下,递还给他,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楼梯。
背影挺直,步伐平稳。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得有多快,脸颊有多热。
傅瑾琛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件尚有余温的开衫,看着她消失在楼梯拐角。
指尖还残留着织物细腻的触感,和一丝……她发间极淡的清香。
他缓缓收紧手指,将开衫攥在掌心。
良久,低低地,自嘲般地,叹了口气。
还是……太急了。
夜更深了。
整栋宅子陷入沉睡般的寂静。
傅瑾琛处理完几封邮件,揉了揉眉心,关掉书房的灯,回到卧室。
洗漱完毕,换上睡衣,他走到床边。
动作却顿住了。
他的床头柜上,平整地放着一条簇新的、厚实的深灰色羊绒毯。质地柔软,触手生温。
不是他平时用的那条。
他拿起毯子,指尖拂过细腻的绒毛。毯子叠放得很整齐,旁边没有只言片语。
但他知道是谁放的。
阿姨不会擅自更换他用了多年的寝具,更不会恰好选在这个寒夜,放上一条明显更厚实保暖的绒毯。
只有她。
只有那个在廊下被他一句“我们”惊到,却用“风大”匆匆结束对话,转身离开的女人。
傅瑾琛握着毯子,在床边坐下。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小小的夜灯,光线昏暗。
他低着头,看着手中柔软的灰色绒毯,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将脸埋进毯子里。
绒毛蹭过脸颊,带来细微的痒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到心尖发颤的妥帖。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阳光晒过后的、干净蓬松的气息,和她身上那股极淡的、让他魂牵梦萦的冷香。
无声的关心。
沉默的回应。
像这冬至寒夜里,一道看不见的、却切实存在的暖流。
小心翼翼,迂回曲折。
却精准地,抵达了他心底最柔软、最渴望被触碰的地方。
傅瑾琛抬起头,将毯子轻轻展开,盖在原有的被子上。
厚重的暖意,立刻包裹上来。
他关掉夜灯,躺下。
黑暗中,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轮廓。
窗外寒风呼啸。
屋内温暖如春。
心口那块空寂了太久的地方,被一种饱胀的、酸涩的、却又无比踏实的情绪,满满地填充。
他知道,那扇门依然没有完全敞开。
但他似乎,已经能感受到从门缝里透出的、越来越清晰的暖光。
以及,门内那个人,沉默却坚定的存在。
他闭上眼睛。
冬至,夜最长。
但漫漫长夜之后,便是日渐漫长的白昼。
就像有些等待,看似没有尽头。
却终会等到,冰雪消融,春暖花开的那一天。
那条厚绒毯的温度,似乎持续了很久。
久到冬至的寒气逐渐被岁末的忙碌冲淡,久到老宅窗外的枯枝悄然萌出不易察觉的嫩芽,久到傅瑾琛每日清晨看见餐桌上安静用餐的苏晚时,眼底那克制已久的暖意,几乎要溢出来。
但他终究还是守住了那条线。
给予空间。安静等待。
直到一份来自米兰的邀请函,打破了这看似恒久的平静。
国际快递的硬质信封,带着异国邮戳和淡淡的油墨香,被送到苏晚的工作室。助理小心地拆开,随即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是米兰国际设计周主策展人的亲笔邀请函。
邀请苏晚作为本届设计周唯一受邀的华裔新锐设计师代表,参与最高规格的“设计未来”巅峰论坛,并做二十分钟的主题演讲。
白纸黑字,措辞优雅而郑重。
这份荣誉,对于任何一位设计师而言,都无异于职业生涯的里程碑,是业界至高无上的认可。
工作室瞬间沸腾。年轻的助手们难掩激动,看向苏晚的目光充满了崇拜。
苏晚握着那张质地考究的信纸,指尖却有些发凉。
荣耀背后,是沉甸甸的压力。
距离设计周开幕,只剩不到一个月。
论坛规格极高,与会者皆是全球顶尖的设计大师和评论家。
二十分钟的演讲,需要准备全新的、具有足够深度和前瞻性的主题,制作精良的演示材料,还有流利自信的现场呈现。
时间,太紧了。
可她没有犹豫。
接下邀请,就意味着接下了一场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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