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雨中的伞
作者:多比
第二天是周日。
苏晚醒得很早,或者说,根本没怎么睡熟。
晨光透过纱帘,在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耳边反复回响着昨晚楼梯上自己那句轻飘飘的话,和楼下男人沉默仰头的轮廓。
太冲动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指尖蜷缩起来。
可心里又有个小小的声音在反驳:只是一句寻常的关心。邻居之间都会这么说的。
她和傅瑾琛,现在大概……比邻居近一点,比家人远一点。
一个奇怪的,被时间、伤痛和一个孩子勉强粘连在一起的,同盟。
早餐桌上,气氛有种微妙的凝滞。
安安倒是精神十足,叽叽喳喳说着昨天看到的蝴蝶和恐龙,小脸上光彩焕发。
“妈妈,你看到那个会发光的甲虫了吗?爸爸说它叫萤火虫的亲戚!”
“看到了。”苏晚低头切着煎蛋,避开对面投来的视线。
“爸爸还说,下次带我去真的森林里找!”安安转向傅瑾琛,满眼期待,“真的吗爸爸?”
傅瑾琛喝了口咖啡,目光温和地落在儿子脸上:“等你再大一点,天气暖和些。”
他说着,视线很自然地转向苏晚,像是在征求她的意见,又像是单纯的告知。
苏晚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平淡无波。
傅瑾琛眼底的光几不可察地黯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他抬手揉了揉安安的头发:“快吃,要凉了。”
饭后,苏晚照例钻进书房。门关着,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响。
傅瑾琛带着安安在客厅玩拼图。
是一幅一千片的星空图,难度不小。父子俩坐在地毯上,头挨着头,小声讨论着。
“这块应该是月亮旁边的云。”傅瑾琛递过去一片。
“不对不对,”安安很认真地比对,“这块边边是直的,云应该是弯的。”
傅瑾琛笑了:“好,听安安专家的。”
气氛宁静温馨。
只是他的目光,偶尔会飘向那扇紧闭的书房门。耳朵捕捉着里面细微的、键盘敲击的声音。
她在工作。
也在躲他。
他心知肚明,却不点破。只是更专注地陪着儿子,将心里那点无处安放的期待,仔细收好,压平。
午后的天,忽然阴了下来。
厚重的云层从远处推过来,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要下雨了。”傅瑾琛走到窗边看了看。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瞬间连成一片雨幕。
风声呼啸,树枝在窗外狂乱摇摆。
“哇!好大的雨!”安安跑到窗边,小脸贴着玻璃,“爸爸,我们下午还去超市吗?”
他们原本计划下午去采购一些安安的文具和新一周的食材。
傅瑾琛看了眼时间,又看看窗外瓢泼的雨势:“雨太大,等小一点再去。”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微信消息。
来自苏晚。
很短,是一条语音。
傅瑾琛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他拿起手机,点开。
苏晚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有点嘈杂,似乎在外面:“评审会临时调整,提前结束了。我现在在博物馆南门这边的咖啡厅。”
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紧接着,下一条语音又跳出来:“雨太大,这边不好打车。你……如果方便的话。”
话说了一半,停住了。意思却很清楚。
傅瑾琛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按住说话键:“原地别动。我马上到。”
声音沉稳,语速却比平时快了几分。
他放下手机,转身对正眼巴巴看着他的安安快速说:“妈妈在博物馆那边,雨太大打不到车。爸爸去接她,你跟阿姨在家,好吗?”
安安立刻点头:“好!爸爸快去!别让妈妈淋雨!”
小家伙倒是懂事。
傅瑾琛抓起车钥匙和玄关柜里备用的长柄伞,换鞋时动作有些急。阿姨从厨房出来:“先生,这雨太大了,开车小心啊。”
“知道。”傅瑾琛拉开门,风雨声瞬间涌了进来。
他没停顿,高大的身影很快没入灰蒙蒙的雨帘中。
车子驶出老宅,雨刮器开到最大档,依然只能勉强看清前方几米的路况。路上车很少,都开得很慢。
傅瑾琛握着方向盘,目光专注地盯着前方。雨水在车窗上疯狂流淌,外面的世界扭曲变形。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一点。
再快一点。
博物馆南门的廊檐下,挤满了躲雨的人。
大多是刚才从馆内被提前清场出来的游客,脸上带着扫兴和焦急,伸长脖子望着雨幕,盼着出租车或网约车。
苏晚站在靠边的位置,手里捧着杯早已凉透的美式咖啡。
她穿着米白色的薄针织衫和卡其色长裤,肩上挎着工作用的托特包,看起来干练清爽。只是此刻,额发被飘进来的雨丝打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显得有些单薄。
她看着手机。
傅瑾琛最后那条“马上到”的语音,她已经听了两遍。
男人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低沉,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像他这个人一样。
她收起手机,望向停车场的方向。雨幕太厚,什么都看不清。
心里那点因为主动开口求助而泛起的别扭和不确定,在这无休无止的雨声中,被慢慢冲刷,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带着微弱期盼的等待。
他会来。
这个认知,不知何时已经变得如此确定。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
就在她小腿开始有些发酸时,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冲破雨幕,稳稳停在了廊檐前的临时停车区。
驾驶座车门打开。
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先伸了出来,“嘭”一声撑开。
然后,傅瑾琛下了车。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雨太大,即使撑着伞,从车边走到廊檐下这短短几步路,他的裤腿和鞋面也迅速被溅湿。
他径直朝她的方向走来。
伞面在人群中移动,像一座移动的、安稳的孤岛。
苏晚看着他走近。
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他的头发也被打湿了些,几缕黑发随意搭在额前,少了平日的严谨,多了几分难得的生动。
他在她面前站定。
伞面稳稳地罩在她头顶上方。
“等久了?”他开口,声音被雨声衬得有些模糊,却依然清晰入耳。
“还好。”苏晚摇头,目光落在他湿了一片的肩头,“雨太大了。”
“嗯。”傅瑾琛侧了侧身,示意她往车那边走,“走吧,安安还在家等。”
他抬手,很自然地虚虚护在她身侧,挡开旁边挤过来的人潮。
两人并肩走入雨中。
伞很大,但风雨是斜的。傅瑾琛几乎将整个伞面都倾向苏晚这边,自己的右肩和半边手臂很快暴露在雨里,衬衫颜色迅速加深。
苏晚注意到了。
她往他那边靠了靠。
傅瑾琛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伞面微微向她回正了些。但幅度很小。
走到车边,他抢先一步拉开副驾驶的门,伞始终严实地遮在她头顶。
苏晚迅速坐进去。
傅瑾琛绕到驾驶座,收伞,上车。动作利落。
车内瞬间安静下来,将喧嚣的雨声隔绝在外。只有两人身上带来的潮湿水汽,和细微的呼吸声。
傅瑾琛抽了两张纸巾,先递给苏晚:“擦擦。”
苏晚接过,擦了擦脸上和手臂上的水珠。余光看见他正用纸巾随意按着湿透的肩头和手臂,水渍在深蓝色衬衫上洇开更大一片。
“你衣服湿透了。”她忍不住说。
“没事,一会儿就干了。”傅瑾琛发动车子,将空调温度调高了些,“冷吗?”
“不冷。”
车子缓缓驶入雨幕。
安静了一会儿,傅瑾琛像是想起什么,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评审会还顺利?”
“顺利。”苏晚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提前结束了。”
“那就好。”
又是短暂的沉默。
只有雨刮器规律地左右摆动,和空调轻微的送风声。
“安安在家乖吗?”苏晚找了个话题。
“很乖。和阿姨在拼图。”傅瑾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惦记着下午去超市,被我劝住了。”
“雨太大了。”
“嗯。”
对话干巴巴的,却奇异地没有尴尬。像两个不太熟悉的人,在努力寻找安全的交谈领域。
车子驶入主路,雨势似乎小了些。
傅瑾琛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下次如果再有这种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或者发定位。”
他顿了顿,补充道:“任何时候都可以。”
苏晚指尖蜷了蜷,低低应了一声:“……嗯。”
心里某个角落,悄悄塌陷了一小块。
回到老宅,雨还没完全停,但已经小了很多,变成淅淅沥沥的细雨。
门一开,安安就像颗小炮弹一样冲过来:“妈妈!爸爸!你们有没有淋湿?”
小家伙仰着头,满脸担忧。
苏晚心里一软,蹲下身摸了摸他的脸:“没有,爸爸开车接的妈妈。”
“爸爸最棒!”安安抱住傅瑾琛的腿。
傅瑾琛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动作间,湿透的衬衫贴在身上,不太舒服地皱了皱眉。
阿姨拿着干毛巾过来:“先生快去换身衣服吧,都湿透了。我煮了姜茶,一会儿喝一碗驱驱寒。”
傅瑾琛接过毛巾:“谢谢。”
他看了一眼苏晚,她正低头跟安安说话,侧脸柔和。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楼。
等他换了一身干爽的居家服下来,姜茶已经煮好,热气腾腾地摆在客厅茶几上。
安安被阿姨带去洗手准备吃点心。
苏晚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安安的绘本,心不在焉地翻着。
傅瑾琛走过来,在她斜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阿姨端来两碗姜茶,浓郁的姜味带着红糖的甜香弥漫开来。
“苏小姐也喝一碗吧,今天天气潮,喝点暖的舒服。”阿姨热情地说。
苏晚不好拒绝,点点头:“谢谢。”
她端起自己那碗,小口吹着气。
傅瑾琛也端起碗。热意透过瓷碗传递到掌心,很暖。
他喝了一口,辛辣微甜的味道滑过喉咙,落入胃里。
就在这时,胃部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细微的痉挛。
不是很剧烈,但足够清晰。
他拿着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眉心微蹙,随即又展开,面不改色地继续喝。
这是老毛病了。
受伤后那段时间饮食极度不规律落下的胃病,后来养好了大半,但没根治。最近恢复工作,压力回来,加上今天淋了雨受了凉,估计是又犯了。
他不动声色地将碗放回茶几上,身体微微向后靠进沙发里,手虚虚地搭在胃部的位置,借着姿势的遮挡,轻轻按了按。
希望只是轻微的,一会儿就好。
他垂着眼,没注意到对面苏晚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他身上。
苏晚喝着姜茶,眼神却飘向傅瑾琛。
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翻涌起来。
她放下喝了一半的姜茶碗。
傅瑾琛抬眼看她。
苏晚已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有复杂的情绪闪过。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重话,最终却只是绷着脸,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说:
“下次别淋雨。”
傅瑾琛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她微微蹙着眉,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有点冷硬。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分明映着一丝来不及藏好的关切。
他仰着头,看着她。目光深邃,里面翻涌着太多情绪,最终都沉淀为一片柔软而克制的暖意。
“好。”
苏晚似乎被他的目光烫了一下,迅速移开视线,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拿起那本绘本,一副专心阅读的样子。
只是耳根,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
傅瑾琛依旧坐在那里。
他看着她的侧影,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乌云散开,一束迟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
明亮,温暖。
像一道无声的桥梁。
连接着门内与门外,也连接着,两颗小心翼翼、却终究无法彻底远离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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