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谢谢你

  那一缕穿透乌云的夕阳，像一道无声的赦令，也像一道温柔的伤口。

  它将昏暗的房间切割成明暗两半，也将两颗破碎后艰难跳动的心，短暂地照亮。

  苏晚坐在地上，泪眼模糊地看着那个对她深深鞠躬、许下沉重誓言的男人。

  他弯着腰，脊背的线条因旧伤和用力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脆弱。

  夕阳的光勾勒出他苍白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指尖。

  “对不起。”

  “尊重，我给你。”

  “所有的尊重，和选择权，都给你。”

  这些话，像滚烫的熔岩，又像最清凉的甘泉，冲刷过她千疮百孔的心防。

  她看着他维持着那个近乎卑微的姿势，看着他因为强行站立和弯腰而微微发抖的身体，看着他额角不断滚落的冷汗。

  所有的愤怒、委屈、不甘，仿佛都在这一刻，被这极致诚恳的道歉和毫无保留的交付，逼到了角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庞大、更复杂的情绪。

  是心痛，是为他此刻姿态的心痛；是震动，为他破釜沉舟般的决心；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害怕面对的、悄然松动的东西。

  她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

  傅瑾琛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维持鞠躬的姿势越来越艰难。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苏晚几乎是本能地，猛地伸出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触手一片冰凉，还有微微的湿意，是冷汗。

  傅瑾琛身体一僵，缓缓直起身。

  他看着她扶住自己的手，那只手小巧，温暖，带着细微的颤抖。

  他没有立刻抽回，也没有更靠近。

  只是任由她扶着，借着她的力量，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回床边，重新坐下。

  动作间，他闷哼一声，显然是牵动了伤口。

  苏晚抿紧唇，扶他坐稳后，立刻松开了手，退开一步。

  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恢复了几分清明和惯有的冷静，只是那冷静之下，翻涌着惊涛骇浪后的余波。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是剑拔弩张的对峙，也不是刻意保持的疏离，而是一种精疲力竭后的、茫然的空白，以及某种需要小心触碰的、新生的脆弱。

  “文件，”最终，还是苏晚先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平静了许多，“我不会签。”

  傅瑾琛抬眼看她，眼神平静，似乎早已预料。

  “但，”苏晚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个被扔在薄毯上的黑色文件袋，“你说的对，那是你的事。你给不给，是你的事。我签不签，是我的事。”

  她抬起眼，直视他：“我的选择权，在我手里。”

  傅瑾琛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一下。那是一种近乎希望的微光。他点了点头：“好。”

  苏晚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她停顿了一下，背对着他，声音很轻：

  “先养好你的身体。傅瑾琛，别让我瞧不起你。”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

  傅瑾琛独自坐在床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发抖的、冰凉的手。

  瞧不起他吗？

  不，她不会的。

  她给了他一个“以后”。

  这就够了。

  时间，成了最公正的裁判，也是最耐心的良药。

  那场激烈的对峙和剖白之后，老宅的生活以一种全新的、缓慢而坚定的节奏继续着。

  傅瑾琛的身体在苏晚那句“别让我瞧不起你”的“威胁”下，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精心照料和绝对遵从医嘱的休养。

  低烧退了，胃痛缓解，元气一点点恢复。

  他开始更加系统、科学地进行康复训练，不再急于求成，而是将耐力、平衡和力量的恢复，视为一场需要耐心和毅力的持久战。

  苏晚重新投入到工作中，但不再像以前那样疯狂压榨自己。

  她开始学会合理分配时间，将更多日常事务交给信任的合伙人，自己则专注于最具创意的核心设计部分。

  工作室的运营并未因那场风波受到致命打击，反而因为傅瑾琛那石破天惊的“股份赠与”举动，让外界看到了这位傅氏前掌门人破釜沉舟的决心，无形中消除了许多潜在的恶意揣测，合作反而更加稳固。

  她依然没有签那份股权赠与协议，傅瑾琛也再未提起，仿佛那件事从未发生。

  两人之间的相处，进入了一种奇特的“盟友”阶段。

  他们依然话不多，但默契更甚。

  傅瑾琛会记得她偏好清淡的晚餐口味，会在她熬夜画图时，让阿姨送上一盅温润的冰糖雪梨。

  苏晚会留意他复健后的疲惫，适时提醒他休息，会在他因为某个动作无法完成而暗自烦躁时，淡淡地说一句“明天再试”。

  他们不再回避彼此的目光。

  偶尔在花园、在客厅、在走廊相遇，会自然地点头，或者交谈几句关于安安、关于天气、关于某条新闻的平淡话语。

  空气中流动的不再是紧绷的防备或刻意的疏离，而是一种经过暴风雨洗礼后、厚重而平实的安宁。

  安安在这样稳定而充满无言关爱的环境里，像一棵汲取了充足养分的小树，日益活泼开朗。

  他不再小心翼翼地看着爸爸妈妈的脸色，而是恢复了孩子应有的天真和闹腾。

  他会拉着爸爸陪他拼复杂的乐高，会拿着自己歪歪扭扭的画给妈妈“设计新品灵感”，会大声宣布“我爸爸最棒！”“我妈妈最美！”，成为这个家里最明亮欢快的声音。

  周铭每次来，都能感觉到宅子里那股令人舒畅的、流动的暖意。

  他不再需要小心翼翼，汇报工作时，甚至能看到傅总和苏小姐坐在客厅的不同角落，各自忙碌，却有一种奇妙的和谐。

  日子就这样，在无声的修复和缓慢的重建中，滑过了春夏秋冬。

  转眼，已是第二年深秋。

  傅瑾琛的身体恢复之好，连主治医生都连称“奇迹”。

  虽然左肩在阴雨天仍会酸痛，体力耐力也大不如受伤前，但他已基本恢复了正常的生活和工作能力。

  他重新全面接手傅氏，但管理风格已然蜕变，更加沉稳、包容，善于授权和倾听，傅氏在他的带领下，平稳度过了后顾廷深时代的震荡，迈向了更稳健的发展阶段。

  苏晚的工作室也步入新的高度，“云栖”系列成为经典，新的设计叫好又叫座。

  她不再仅仅是“天才设计师”，更成为了一个成功的管理者和行业标杆。

  她身上褪去了曾经的尖锐和紧绷，多了岁月和经历沉淀下来的从容光华。

  某个秋高气爽的周六早晨，安安被司机送去上兴趣班。老宅里格外安静。

  苏晚难得没有安排工作，抱着一本设计画册，窝在花园阳光最好的藤椅里。

  傅瑾琛处理完几封紧急邮件，也来到了花园。

  他没有坐在她旁边，而是在几步外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拿起一本财经杂志。

  阳光暖融融的，空气里有桂花最后的甜香。

  两人各自看着书，偶尔抬头，视线在空中轻轻一碰，又各自垂下。

  不知过了多久，傅瑾琛忽然合上杂志，看向苏晚。

  苏晚似有所感，也从画册上抬起眼。

  “晚晚。”傅瑾琛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郑重。

  “嗯？”苏晚应道，放下画册。

  傅瑾琛看着她。阳光在她发梢跳跃，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边。她的眼神宁静，平和，不再有往日的戒备和挣扎。

  “这一年多，”他缓缓说道，目光深邃，“谢谢你。”

  苏晚微微一怔。

  “谢谢你给我时间，给我机会，”傅瑾琛继续，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让我学习，让我改正，让我重新学习怎么去爱一个人，尊重一个人。”

  苏晚的心，轻轻动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我也谢谢安安，”傅瑾琛的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谢谢他，毫无保留地接纳我这个不称职的爸爸。”

  他停顿了片刻，仿佛在积蓄勇气，目光更加专注地落在苏晚脸上。

  “我更谢谢你，”他声音更低，却更沉，“没有签那份文件。你让我知道，有些东西，不是用钱和股份能衡量和弥补的。你让我知道，真正的尊重，是给予对方全部的选择自由。”

  苏晚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心湖被他的话，搅动起层层涟漪。

  傅瑾琛从椅子上站起身。他今天穿着简单的米白色毛衣和灰色长裤，身姿挺拔，虽然比巅峰时期清瘦了些，却更有一种历经磨难后的沉稳气度。他一步步走到苏晚面前，在她椅子前停下。

  然后，他单膝，缓缓地，跪了下来。

  不是求婚的姿势，更像一个郑重的、平等的请求。

  苏晚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她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看着他仰起的、无比认真的脸。

  “晚晚，”傅瑾琛仰视着她，眼神清澈而坚定，不再有任何阴霾和算计，只有一片坦荡的诚挚，“我知道，过去的伤害无法抹去。我知道，信任一旦破碎，重建需要千百倍的努力和时间。我也不敢奢求，你能立刻完全原谅我，接受我。”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

  “我只想问你，是否愿意……再给傅瑾琛一次机会？”

  “不是作为傅氏的总裁，不是作为安安的父亲。”

  “只是作为傅瑾琛，这个跌倒过、犯过错、正在努力爬起和改正的男人。”

  “一次，重新认识他，考察他，甚至……审判他的机会。”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不闪不避，里面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期待，和孤注一掷的坦诚。

  “你不需要立刻回答我。你可以有一年，两年，十年……甚至更久的时间去考虑。在这期间，我保证，绝不会用任何方式逼迫你，干扰你。我会继续做好我该做的事，尽我该尽的责任，等待你的裁决。”

  “我只请求你，不要完全关上那扇门。”

  “给我一个……站在门外等候的资格。”

  秋日的阳光，温暖而明亮，静静地洒在两人身上。

  花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苏晚看着他，看着这个褪去了所有光环和盔甲、以最本真最谦卑的姿态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时光的影像飞速倒流，初见的惊艳，婚姻里的期盼与失落，分离的痛苦，重逢的纠葛，生死的考验，漫长的磨合，以及此刻，他眼中那片毫无保留的、近乎虔诚的赤诚。

  心口那处坚硬了许久的壁垒，终于在这一刻，发出了细微的、却清晰的碎裂声。

  酸涩的暖流，汹涌而上，瞬间淹没了她的眼眶。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傅瑾琛眼底那点微弱的希望之光，几乎要随着时间流逝而黯淡下去。

  然后，苏晚慢慢地，伸出了手。

  不是去拉他起来。

  而是轻轻地，触碰了一下他微微发抖的指尖。

  那触碰很轻，很快，像羽毛拂过。

  却让傅瑾琛整个人，如遭电击般，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向她。

  苏晚已经收回了手，脸颊有些微微泛红，目光移向旁边摇曳的桂花树。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声吹散，却异常清晰地传入傅瑾琛耳中：

  “外面风大。”

  “你身体刚好，别跪太久。”

  说完，她站起身，没有再看他一眼，抱着画册，转身朝主屋走去。

  脚步有些快，背影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傅瑾琛依旧跪在原地。

  他看着苏晚匆匆离去的背影，看着她泛红的耳尖。

  然后，慢慢地，他低下头，看向自己刚刚被她指尖触碰过的地方。

  阳光更加热烈地照耀下来。

  他缓缓地笑了。

  余生很长，他有足够的耐心，和全部的爱意，去等待那扇门，完全为他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