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故人归来不相识

  谢清珵是跟着北境大捷的报功队伍一起回的京城。

  他瘦了也黑了。

  那张曾经算得上是俊朗的脸被北地的风沙吹出了几道深深的纹路。左肩上那道被亲兵头目砍出的伤口虽然已经愈合但一到阴雨天还是会隐隐作痛。

  他再也不是那个京城里养尊处优的国公府世子了。

  他的身上多了一种叫做“杀气”的东西。

  那是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东西。

  他亲手策划并执行了对李将军等三名叛将的刺杀。

  他孤身一人夜探军营从数百名亲兵的包围中抢出了那份足以定下铁案的罪证。

  之后他又被萧辞留在了北境协助肃清叛将余党稳定军心。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泼天的功劳。

  回到京城等待他的将是无上的荣耀和丰厚的赏赐。

  可是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的心里是空的。

  马车驶过熟悉的街道停在了国公府的门前。

  府门大开。

  他的母亲刘氏带着一众家仆早早地就等在了门口。

  “我的儿啊！你可算回来了！”刘氏一看到他就扑了上来抱着他嚎啕大哭“你让为娘担心死了！”

  谢清珵有些僵硬地任由她抱着。

  他闻着母亲身上那熟悉的昂贵的熏香看着周围那些谄媚而畏惧的脸。

  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好像已经不属于这里了。

  “母亲我回来了。”他轻轻地推开刘氏声音有些沙哑。

  刘氏拉着他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眼泪又流了下来。“瘦了黑了也……也……”

  她想说“也老了”但又觉得不吉利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随我进屋！为娘给你炖了你最爱喝的燕窝人参汤！”

  刘氏热情地拉着他往府里走。

  谢清珵沉默地跟在她的身后。

  他突然想起了在云州卫的那个夜晚。

  他浑身是血被影卫从重围中救出来。

  那个脸上带着银色面具的玄鸟统领在给他包扎伤口时曾对他说：“王妃娘娘说你是条汉子。这瓶金疮药是她亲手配的。比宫里的贡品还好用。”

  他就是靠着那瓶药才在北境那恶劣的环境下捡回了一条命。

  他这次回京除了述职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目的。

  他想当面跟她说一声谢谢。

  也想再看她一眼。

  第二天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五品校尉官服进宫面圣。

  在紫宸殿他见到了她。

  她就坐在小皇帝身侧那个原本属于摄政王的位置上。

  一身端庄的一品诰命服。

  头戴九翟凤冠。

  神情冷静而威严。

  她在听取六部官员的奏报。

  时不时地会提出几个问题。

  每一个问题都一针见血切中要害。

  让那些在官场上混了几十年的老油条都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谢清珵就跪在殿下默默地看着她。

  他突然觉得自己和她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万丈深渊。

  她是监国。

  是这个帝国实际上的掌权者之一。

  而他只是她麾下一个负责执行命令的臣子。

  他们再也不是当初在国公府里那对相敬如“冰”的夫妻了。

  “宣云州卫校尉谢清珵上殿。”

  掌印太监福安那尖细的嗓音将他从恍惚中拉了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走到了大殿中央。

  “臣谢清珵参见陛下参见监国。”

  他跪下行礼。

  “谢校尉平身。”龙椅上小皇帝赵恒开口说道。他的声音比之前沉稳了许多。

  “谢陛下。”

  谢清珵站起身却不敢抬头去看御案后的那个人。

  “谢校尉此次在北境铲除叛逆夺回罪证功劳卓著。”书锦艺的声音从上方传了下来。

  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的个人情绪。

  就像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公事。

  “朕与监国商议过了。决定晋你为正四品忠武将军。赐黄金千两府邸一座。你可愿意留在京城任职？”小皇帝接着说道。

  留在京城？

  这是多少在外领兵的武将梦寐以求的事情。

  可是谢清珵却犹豫了。

  他留在京城做什么呢？

  每天看着她和摄政王琴瑟和鸣母仪天下吗？

  每天活在别人的功劳簿上和对她无尽的愧疚里吗？

  不。

  那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目光第一次迎向了书锦艺。

  “启禀陛下监国。”他的声音坚定而清晰“臣不想留在京城。”

  满殿哗然。

  所有人都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放着京城的大好前程不要这个谢清珵是疯了吗？

  书锦艺看着他那双因为坚毅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似乎也有些意外。

  “那你想去哪？”她开口问道。

  “臣想回北境。”谢清呈一字一句地说道“臣想去代州。去王爷和北狄人战斗过的地方。去我们牺牲了的那些兄弟们埋骨的地方。”

  “北境虽已大捷。但北狄贼心不死。边防不可一日松懈。臣愿为陛下为监国为大周镇守国门！不死不还！”

  他的话掷地有声。

  大殿之上一片寂静。

  那些刚才还觉得他疯了的文官此刻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多了一丝敬佩。

  书锦艺静静地看着他。

  良久她点了点头。

  “好。”

  “本宫准了。”

  “封你为代州总兵。即日赴任。”

  “臣谢监国成全！”谢清呈再一次跪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这一次他心甘情愿。

  从皇宫出来他没有回国公府。

  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到了仁心堂。

  京城的仁心堂总号比他上次来时规模又扩大了近一倍。

  来看病的人依旧络绎不绝。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走了进去。

  他想再买一瓶那种效果极佳的金疮药。

  他走到药柜前正要开口。

  却突然愣住了。

  他看到在医馆的后堂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正蹲在地上为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清洗着腿上的脓疮。

  是她。

  她脱下了那身华丽的诰命服换上了一身最普通的青布长裙。

  头发也只是用一根简单的簪子挽着。

  她没有丝毫的嫌弃用棉签一点一点地将小乞丐伤口上的污物清理干净。

  然后又细心地为他上药包扎。

  她的动作温柔而专注。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的侧脸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那一刻她不是高高在上的监国。

  她只是一个心怀仁慈的大夫。

  谢清珵就那么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

  他忽然明白了。

  自己从来都没有真正地认识过她。无论是当初那个在国公府里逆来顺受的世子妃。

  还是现在这个在紫宸殿里权倾朝野的监国。

  都不是全部的她。这才是她。

  一个既能在朝堂上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也能在市井间心怀悲悯救死扶伤的女子。

  她像一本书一本他永远也读不懂的厚厚的书。

  也许是他的目光太过专注。书锦艺似有所感缓缓地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然后便恢复了平静。她对着他微微地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很平淡的招呼。

  就像对待一个普通的来看病的病人。

  谢清呈也对着她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过身默默地走出了仁心堂。

  他没有再去买那瓶金疮药。

  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知道他们之间已经什么都不用说了。

  他放下了。从这一刻起他将彻底斩断过去的一切。

  他将带着他的荣耀和他的使命去往那片冰冷的土地。

  去守护那片她和他都深爱着的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