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结局

  我和林鹿鸣并肩踏过朱红宫门时，夕阳正好斜斜地照在琉璃瓦上，泛起一层暖金色的光。

  我的心里很复杂。

  一年前，我怀着一腔孤勇与寻回义母的执念踏入宫门，每一步都像踏在迷雾里。

  而今，不过短短几个月，对我来说竟比我二十年过的人生还要复杂，那曾如浓雾般笼罩我的忐忑与执念，竟已如秋风扫过的落叶，消散得无影无踪。

  当支撑我许久的信念骤然成空，这突如其来的了结，竟比那漫长的追寻更让我感到无措。

  林鹿鸣突然停下了脚步，我感觉到他按在我肩膀上的手摁紧了一些。

  “陛下。”

  我惊讶的抬起头。

  是华南山，他就站在廊下等着。

  阳光落在了他的脸上，精致的不像真人。

  他目光在我和林鹿鸣之间一扫，然后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看起来事情了结了，”他说:“我的贵妃比我想象中的回宫要早。”

  他的声音有些哑，脸色也有些难看，带着些熬夜过后的暗淡。

  而我注意到他身上的衣服竟然还是昨日的，我离宫之前的那一身。

  莫非他昨天一直等在这里吗？

  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快——是华悠然。

  看到我，她像只归巢的燕子般直直扑向我，紧紧将我搂住。

  她的肩膀微微发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哽咽，却又充满失而复得的喜悦：“谢天谢地，你总算平安回来了！”

  她将我搂得更紧了些，像是确认我的存在，“我生怕你……我和哥哥都担心死你了！你看哥哥，他昨天整晚都没合眼，一直在这儿站着等你——”

  “悠然！”

  华南山猛地提高声音打断她，语气里带着少有的严厉。

  我抬眼望去，只见他迅速别过脸去，耳根微微泛红，右手不自然地握成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

  方才那份从容早已消失不见，此刻的他像是被人窥见了什么秘密，连站姿都显得有些僵硬。

  我忍不住对他勾了勾唇角，笑了一下。

  太后死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恍惚了一下。

  昨日还在我面前歇斯底里的女人，那个步步为营、字字算计的女人，怎么会在一夜之间就死了呢？

  “太医说是心疾突发，情绪过于激动所致。”华悠然的声音很轻，小心翼翼的看着我，“我和哥哥……什么都没做。”

  我信。

  华南山虽对太后早有杀心，但走到如今这一步，他确实不必再脏了自己的手。

  一个已经半疯了的，失去了所有势力，而且把自己最大的秘密摊开放在阳光下的人，对于华南山来说，真的没有一点威胁了。

  义父也是昨夜死的——虽说是死在林鹿鸣手中。

  可这一对曾经的爱侣，一对心机深重不相上下的情人，竟就这样在同一个夜晚相继离世。

  命运何其讽刺，又是何其残酷。他们未能同生，却以这样的方式达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同死？

  人世无常，莫过于此。

  很奇怪的是，哪怕被义父这么伤害过，被他直接告诉我，他没有把我当做一个人来看待，可是我想起他来，脑海里面浮现的印象却是他从破庙里将我捡回去的场景。

  如果没有那天他带我回去，并且给我疗伤，我早已死在二十年前的那一天。

  所以我没有多少恨，只觉得难过和心酸。

  华南山没有问我任何事情。

  他只是朝我伸出手，掌心温厚地向上，我轻轻将指尖搭上去，他随即收拢手指——那暖意并不炽热，却沉实而稳定，仿佛能一直透进心里去。

  晨风依然带着料峭的寒意，可这份暖意却顺着交握的双手，缓缓流遍了全身。

  林鹿鸣默然后撤半步，如常立于我身侧。

  他面上不见半分波澜，仿佛真是一位温厚兄长，又或只是个恪尽职守的寻常侍卫——唯有那刻意避开的半寸距离，泄露了他心底无声的退让。

  我从他的身上收回视线，抬眼便撞进了华南山温柔的眼眸里。

  “回宫，”他低声说:“脸色这么差，好好休息休息才行。”

  我点了点头，任由他牵起我的手，在渐亮的晨光中向宫门走去。

  他的步伐放得极缓，温热的掌心将我的手妥帖地包裹，我不记得我和他什么时候牵过手，我也不记得有哪一个男子这般牵过我的手。

  这种温暖的感觉却很让人沉溺。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希望这条路能再长一些。

  终于到了我的宫里，我抬眼看去，才发现，这座我从来没有认真看过的宫殿居然是如此的富丽堂皇。

  华悠然说的没有错，男生真的很用心的为我建造了这样一座宫殿。

  可是，难道我真的要去做一只金丝雀吗？

  脸上突然被什么碰了一下。

  华南山衣袖在微风中轻轻拂过我的鼻翼，声音低沉而清晰：“自我坐上这位置，便知道自己承担了怎样的责任，儿女情长从来不在我的考虑之内，我也早已做好准备，这一生都会孤独，不会将自己的心交给任何女子。”

  “但这宫里的四季，我已独自看过太多回。春樱冬雪，夏荷秋枫……再好的景致，悠然说的对，若无人并肩同赏，也不过只是徒然。”

  我心里一动，似乎知道他接下来会说什么，但是我并没有想好要怎么去回应他。

  “其实到现在我也不懂什么是情爱，”他接着说:“但是我一想到若是这宫里没有你陪我，那剩下的日子里居然一天都忍受不了——所以，你就留在我能看见你的地方，可以吗？”

  他静静的看着我，那双漂亮的不可思议的眼睛里，是我绝不会错认的炙热。

  晨光透过檐角，在他玄色朝服上投下淡淡金辉，也照亮了他眼中那份不容错认的专注。

  太阳逐渐升起，温暖的照在身上，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鹿鸣依旧守在园门外，身姿挺拔如松。

  一切障碍都已扫清，一切却才刚刚开始。这深宫里的棋局，从来不会真正终局——只是换了一种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