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乱套

  “忘了？”

  我重复着这两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只是忘了……”

  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颤，连指尖都冰凉。

  多可笑啊。

  我和林鹿鸣，从记事起就活在一个执念里——找到义父心中那道白月光。林鹿鸣替我挡过多少明枪暗箭，我又在多少个月圆之夜对着画像发誓一定要找到她……

  为了那些线索，我和林鹿鸣十岁那年就被送进了怡红院。

  还记得第一个夜晚，嬷嬷用长针扎着我的指尖，逼我学那不堪的舞步。林鹿鸣为了护我，被打得三天起不了床。我们在脂粉堆里挣扎求生，在觥筹交错间强颜欢笑，每一日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整整五年。

  最后为了虚无缥缈的希望，我们义无反顾地扎进这吃人的深宫。现在想来，当初拼了命要抓住的救命稻草，不过是压垮我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现在呢？

  我们倾尽一生追寻的，竟是她轻飘飘一句“忘了”。

  我们视若珍宝的信念，于她而言不过是早已蒙尘的累赘。

  “哈哈哈哈……”

  太后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殿里撞出瘆人的回响。

  “哈哈哈哈……原来如此！你们费尽心机潜入宫中——竟是为了寻我？”她笑得前仰后合，珠钗散乱，“妙啊！真是太妙了！”

  她猛地止住笑，眼角却还挂着泪珠，不知是笑出来的，还是哭出来的。

  “你帮着皇帝扳倒我，把我困在这冷宫等死……可你最初入宫的目的，竟是为了找我？”她重复着这个荒唐的循环，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嘲讽，“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事吗！”

  我也觉得可笑。

  真的……太讽刺了。

  一时间我也不知道我在这里要干什么，我为之努力的东西，原来不过一场笑话。我义父郑而重之的东西，他守了一辈子的东西，在别人眼里原来是负担和笑话。

  我入宫，我隐忍，我周旋，我步步为营。

  原来我倾尽所有换来的，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虚妄，这十多年的挣扎与坚持，都成了最荒谬的笑话。

  不过镜花水月一场空。

  林鹿鸣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呢？肯定比我早吧，他也觉得可笑吧，不然为什么每次我要坚持的时候，他总是用那种无奈的眼神注视着我呢？

  门猛的被推开了。

  林鹿鸣面如寒霜的站在门口，他看都不看一眼瘫坐在地上疯癫的大笑的太后，直接大步流星的走到我面前，一把将已经快要支撑不住的我扯到他的怀里。

  “早说了要你回去，你不回去，”他声音又气又急:“现在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可以死心走了吗？能放手了吗——还是说，非要我亲自押着你出宫，你才肯罢休？”

  我从他怀里抬起头，呆呆的看着他。

  “你说，义父知道了，”我声音虚弱:“该有多难过啊……”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这些！”

  他猛地攥紧我的肩膀，眼底烧着怒其不争的火焰，“你满心满眼都是义父，可曾想过自己？若他真将你视若己出，怎会把你我送进那吃人的怡红院！你——”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突然被什么哽住了喉。

  那双总是盛着桀骜的眸子，此刻竟翻涌着难以名状的痛楚。

  “你难道还不明白吗...”他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在这盘棋里，我们从来都只是...可以随手舍弃的棋子。”

  她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是当真相被血淋淋的掀开，放在我眼前的时候，我还是觉得很冲击。

  林鹿鸣狠狠的推了我一把。

  “呦呦！你当真以为，我呕心沥血做这一切，只是为了查明真相？”林鹿鸣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压抑着千钧重量:“你当真以为我忍着恶心去勾引一个后宫的妃子，以为我杀那么多人，手上沾那么多鲜血，难道真的只是为了给义父，找到他那个早把他忘得一干二净的白月光吗？”

  他猛地抬手指向宫墙之外，“那些事，不过是手段，不是目的！我要的是彻底挣脱这提线木偶的命运！我不想我们永远活在别人的影子里，更不想看你我再如当年一般，跪着求生。我做的所有事，只为一件，我要为你和我争一个真正的前程！”

  我看着他，觉得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

  “我和你的前程，”我喃喃:“……你是不是忘掉了什么？我们不是亲兄妹，你没有必要为一个陌生人做到这一步，你可以拥有你自己的人生……”

  他眼底翻涌的情绪骤然一滞，随即像是被点燃的荒原，灼灼地逼视着我。

  “你究竟是没有听懂，还是从来不肯懂？”他向前一步，声音里压着难以抑制的激动，“我是说了很多谎，骗过你很多回，可那一句……那一句从来不是假的，我对你——”

  “哈哈哈哈哈！”

  一旁的太后突然爆发出一阵尖利至极的大笑，那笑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冲撞回荡，带着蚀骨的恶意。

  “造孽！真是造孽啊！哈哈哈哈——！”

  她挣扎着支起半个身子，枯槁的手指直直戳向我们，浑浊的双眼因极致的兴奋而凸出。

  “恶心！真真叫人恶心！两个顶着兄妹名头养大的东西，竟也能生出这等龌龊心思！果然是下贱的胚子！……华南山那个冷心冷情的人，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好贵妃……”

  她的话语猛地一顿，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癫狂的、掌握秘密的得意神情，压低了声音，如同吐信的毒蛇：“可他知不知道，他心尖上那位冰清玉洁的贵妃娘娘，居然早就和她的哥哥生出这样龌龊的心思！那才叫真正的罔顾人伦，秽乱宫闱！华南山他活该啊！他真该啊！”

  我没有听清楚林鹿鸣剩下的话，可是我却听明白了太后说的，一时间愣住了。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东西？”林鹿鸣大怒:“你这个用下流手段害死自己救命恩人的老贱人，居然也有脸来评判我的为人处事吗？你也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