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新的宫殿，也是新的牢笼

  鱼肚白的天色漫过宫墙，将琉璃瓦染成一片寂寥的灰蓝。

  我其实也没有带在太后宫里的必要了——之前原本来就是为了演戏，也为了调查，而现在这些嬷嬷已经被遣散，我想知道的东西也知道了，何况华南山既然允许太后活着，我若是早些离开了，她可能活得会更久。

  我走出太后宫门，晨雾尚未散尽。廊下穿梭的宫人脚步匆忙来来去去，正在有条不紊地收拾——我看到全是华南山挑选的新面孔，昨夜那些旧人的呜咽似乎早已消散在风中。

  朱红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我站在长长的宫道上，入宫这么久，第一次感觉到这般疲惫，或许林鹿鸣说得很对，我其实并不适合待在宫里，现在我能做的或许只有回去，等待着他从那里探听一些消息。

  一想到他所做的那些事情或许很早就已暴露，更或许他早就是华南山的人，这些事情或许也是经过了华南山的授意，我觉得很迷茫。

  我们最开始的目的真的很简单，就是找到一个可能在宫里并不算起眼的人，可为什么现在越来越复杂了呢？

  我想起华南山走之前看着我那复杂的眼神，觉得自己还是要和他好好谈一谈——无论是什么，即使我不知道要解释什么，但是心里有一个强烈的愿望，就是我必须要找他当面谈一谈。

  想到这里，我加快了脚步，第一次无比地想回到那个地方。

  结果等我气喘吁吁踏着晨露回到寝宫，朱红宫门前的太监却上前一步，恭敬地拦住了去路。

  “贵妃娘娘，”他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疏离和谦卑，“陛下吩咐，您的新宫苑已收拾妥当，您的一应物件也都迁过去了，请您直接移驾。”

  ……

  “什么？”我有些反应不过来：“你说我的什么收拾好了？”

  那太监对我笑了一下，很有礼貌的样子。

  “贵妃娘娘，奴才带您过去。”

  我抬眼望去，熟悉的殿门半掩着，里面空荡得能听见回音。华南山甚至不愿当面与我说什么，只用这样轻飘飘一句话，就将我从他身边推开了。

  我应该高兴的，不是吗？

  我终于可以不用躺在地上了（虽然到后面我也没几次躺在地上），我有更多的空间做自己的事情，如果我想见谁也不用偷偷摸摸，更不用绞尽脑汁地去想理由了。

  “……既然如此，”我说：“那就去吧。”

  “……陛下特意吩咐了，说‘长春宫’日照最好，景致清雅，一应布置都按您喜欢的来，陛下对您还是最上心的……”

  他一路引着我穿过几条宫道，嘴里不断地说着我那个新的“宫殿”，而我就像踩在棉花上，脑子也有些昏沉，就那么安静地听着。

  “娘娘，陛下说您最爱桃花，这里种了几棵，都是从外面找来的珍品，等开春了那就会开花，到时候一定很漂亮。”

  我面无表情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向了园子里那几株巨大的、干枯的、死气沉沉的树枝。

  “前头引了活水，开春就能听见潺潺水声，陛下说……娘娘，陛下心里可是时刻惦念着您的。”

  我沉默地走着，这宫殿确实精美，甚至远超我之前见过的所有，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比先前被依然占了的那处宽敞华丽了不知多少。

  只是这过分的精致里，透着一股冰冷的疏离，像一件精心打造的牢笼。

  行至正殿前，那太监推开沉重的殿门，一股新鲜的、从未被人气所沾染的住房的味道扑面而来。

  “陛下特意吩咐，殿内所有陈设都要用最新的，奴才们都是用心准备的，只有这样的东西才配得上娘娘您贵妃的身份。”

  我抬步迈过那高高的门槛，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华美而空旷的殿堂。

  这是我从来没有住过的地方，精致，冰冷，就像我对这个皇宫最初的印象。

  沉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那太监笑着我身边，说：“陛下隆恩，体恤娘娘迁居，特地命才精挑细选了几个宫女专门伺候娘娘。”

  话音未落，我就看到一行宫女太监鱼贯而入，悄无声息地在我面前整齐列开。

  低眉顺眼，姿态端庄，身上带着被严格调教过的痕迹。

  “娘娘，这些宫女奴才都专门查过，个个都嘴严，心细，手巧，还有这些太监，都是机灵稳重的，”他说：“陛下说一定要让娘娘在此过得舒心自在。”

  嘴严，心细。

  我目光缓缓掠过这一张张陌生而年轻的面孔，我知道他们是属于我的仆人，从此以后我可能会真正过上贵妃的生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对比我之前只担个虚名的生活，现在的一切看起来都是如此的完美，如此的……无懈可击。

  “娘娘，您看，您满意吗？”

  华南山，你给了我一座金碧辉煌的牢笼，又派来这么多双“体贴周到”的眼睛。这泼天的“荣宠”之下，包裹的究竟是补偿，是监视，还是……更深沉的算计？

  这满殿的“恩典”，此刻只让我觉得空气都沉重了几分，沉甸甸地压在我心头。

  果然啊，昨夜的一切，对于他来说不是没有影响。

  他还是在意的。

  “除了这个，陛下没有说别的吗，”我说：“陛下没有说让我再回他的寝宫吗？万一我有别的事情呢？”

  那太监闻言笑了笑，说：“陛下说娘娘前段时间是累着了，现在宫里也没什么事情，让娘娘还是要多休息，天气也冷了，少出去走动是最好的。”

  我微微地叹了口气。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再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我也就太傻了。

  那几个太监虽穿着太监的衣服，可那个身形显然要比我见过的太监壮实不少，而那几个宫女的身量都不算低，立在那里显得下盘都很稳。

  而我站在这些人的面前，看上去是几人的主子，但实际上，我更像是一个囚犯。

  我是不是该感谢他没有把我送到冷宫去？

  “替我跟陛下说，多谢陛下恩典，”我慢慢的说：“我会好好地住在这个宫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