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魔鬼的第一堂课

  书房里，空气好像僵住了。

  秦妄一眨不眨地把目光锁定苏今安的脸上。

  那句很轻的“秦同学”，不偏不倚地踩在了他“高傲”的尾巴上。

  他的太阳穴青筋，一直跳。

  更让他感到丢脸和愤怒的，是陆时晏还他妈的戳在旁边！

  他就那样站着，低着头，假装自己是空气！

  这个女人，不仅要侮辱他，还要当着他最得力的手下的面，公开地、一次又一次地，践踏他的威严！

  苏今安没理会他要杀人的眼光。

  她拿着马克笔，在新的白板上，写下了几个大字。

  ——《情绪命名：你真的了解你自己吗？》

  秦妄的眼里，嘲讽更多了。

  这是什么？

  哄三岁小孩的玩意儿？

  他秦妄，纵横商界这么多年，现在居然要坐在自己的书房里，听这种荒谬的启蒙课？！

  她写完，转过身，用笔杆的另一头，“嗒”地敲了敲白板。

  一声轻响。

  她笑着，看向还僵在办公桌后面的他。

  “秦同学，上课了。”

  “……”

  秦妄的胸口，重重的起伏了一下。

  他花了整整三秒，才忍住了那种想把眼前这个女人连同白板一起扔出窗外的冲动。

  他想起了合同。

  那份他亲手签下的、算是“耻辱源头”的合同。

  那上面该死的条款……

  男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强行压下了火气。

  他动了。

  这一刻，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在苏今安那带着笑意的眼光下，在他能清楚感觉到的、陆时晏那道震惊到僵硬的注视中……

  秦妄，迈开了他的长腿。

  这是一段，堪称“羞辱”的行走。

  从他的主宰之地（办公桌），走向那个囚笼一般的“角落”。

  不过十步的距离。

  秦妄却感觉自己走了一个世纪。

  “嗒。”

  他的皮鞋踩在昂贵的红木地板上。

  这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每一步，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他，秦妄，秦氏集团的掌权人。

  此时此刻，就像一个被老师抓包、被迫去墙角罚站的小学生！

  而那个该死的老师，正带着“职业微笑”看着他！

  他走得很慢，肌肉是僵硬的。他必须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控制自己不中途转身，去掐死那个女人。

  他终于走到了那个角落。

  那个被她强行改造出来的，“冷静角”。

  那张米白色的单人沙发，和周围的红木家具很不搭，就像一个贴错地方的补丁，公开嘲笑着他的妥协。

  秦妄咬紧了后槽牙，猛地转身。

  他用尽力气，沉身，坐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

  那张无辜的沙发，承受了他所有的重量和愤怒。

  他双臂抱在胸前，长腿交叠，用一种审视的、冰冷的样子，靠在那里。

  他倒要看看。

  这个女人，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

  苏今安点了点头。

  “很好，秦同学的配合度很高，值得表扬。”

  秦妄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虽然你的坐姿，”苏今安的眼光在他环抱的胸前扫过，“在行为心理学上，被称为‘高度防御性抗拒’。”

  她微微一笑。

  “不过没关系，我们一步一步来。”

  “……”

  秦妄的脸，又难看了几分。

  连他妈的怎么坐都要管？！这女人真是……

  苏今安没再理会“学渣”的无声抗议，转过身，面向白板，开始了“授课”模式。

  “那么，我们开始第一堂课。”

  “情绪命名，也叫‘情绪颗粒度’。”

  她的声音很清楚、平稳。

  秦妄一个字都不想听。

  “所谓情绪颗粒度，就是指一个人，能否清晰地分辨、并用精准的语言，命名自己不同情绪的能力。”

  苏今安一边说，一边在白板上画下一个简单的金字塔。

  “颗粒度低的人，他们的情绪体验是模糊的、笼统的。比如……”

  她转头，看向“冷静角”里的他，唇角带笑。

  “比如你。”

  秦妄的唇线瞬间紧绷。

  “你只会用‘愤怒’、‘烦躁’、‘滚’这几个词，来概括你所有的负面体验。”

  秦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什么时候“只会”用这几个词了？

  “而颗粒度高的人，他们能清晰地分辨出……”

  苏今安在白板上，写下了更多的词汇。

  “这是‘失望’。”

  “这是‘挫败’。”

  “这是‘焦虑’。”

  “这是‘嫉妒’。”

  “这是‘委屈’。”

  她的马克笔，在最后一个词上，点了一下。

  “这也是‘恐惧’。”

  恐惧？

  秦妄觉得可笑。

  他怎么会有这种软弱的情绪？

  他刚准备开口嘲讽，苏今安却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抢先一步。

  她转过身，目光如刀，直直地看向他。

  “你是不是觉得，这些词，特别是最后一个，跟你没关系？”

  秦妄冷着脸，没说话，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秦同学，你的问题，就是你根本不认识你自己。”

  苏今安笑眯眯地看着他。

  “我们来举几个例子。”

  “比如，‘挫败感’。”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那眼神看得秦妄心里一紧。

  “就是当你精心准备了一份‘钓鱼报告’，自以为天衣无缝，结果反被我用一张【小红花】贴纸，‘公开处刑’时……”

  她清晰地复述着。

  “你当时那种，想发火却又被规矩堵回去、太阳穴青筋直跳、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朵小红花贴在你报告上的感受。”

  “那，就叫‘挫败感’。”

  “！”

  秦妄的呼吸猛地一窒！

  那个该死的“小红花”，是他这辈子的奇耻大辱！这个女人居然还敢提！

  “再比如，‘焦虑感’。”

  苏今安继续“补刀”。

  “就是当你发现，你引以为傲的‘权势’和‘金钱’，对我完全失效。你那抓心挠肝，却又无可奈何、只能靠‘解雇’来威胁我的感受。”

  “那，叫‘焦虑感’。”

  秦妄的手指，已经握成了拳。

  “再比如……”

  她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恶魔的低语。

  “……‘恐惧’。”

  “就是当你发现，你这个高高在上的‘主人’，快要控制不住我这个‘替身’时……”

  “你内心深处，那股怕被‘反噬’、怕局面脱离你掌控的……”

  “……软弱。”

  “秦总，你所有的‘愤怒’，”苏今安走近一步，总结道，“本质上，都是这些情绪在求救时，发出的、最无效的‘噪音’。”

  噪音。

  秦妄觉得，她现在说的每一个字，才是真正刺耳的、无效的噪音！

  他冷眼看着苏今安在那里“乱说一通”，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九点二十分。

  她准备浪费他多久的时间？

  苏今安好像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但她没有停下，反而打开了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了一张五颜六色的“情绪色谱图”。

  “我们来看这张图。这是哈佛大学心理学教授的研究成果……”

  又是这些乱七八糟的理论。

  “简单来说，你越是无法命名你的情绪，你就越是‘压抑’。”

  “而越压抑……”

  她看向他，笑了一下。

  “你就越容易……‘失控’。”

  “……”

  秦妄的手指，开始一下下的，敲打着沙发的扶手。

  一下。

  两下。

  三下。

  他是一个商人。

  他只看结果。

  他不关心过程，更不关心什么“颗粒”、“皮质”。

  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能帮他拿下合同还是能帮他算清财报？

  “够了。”

  他终于开口了。

  两个字，没有一点温度，打断了苏今安那说个不停的“科普”。

  书房里的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秦同学，”

  苏今安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上班的微笑，“请问你有什么问题吗？现在是提问环节吗？”

  “……”

  秦妄被她这句“提问环节”噎了一下。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

  “荒谬。”

  他站了起来。

  他受够了。

  他高大的身材带着吓人的气势，一步步走出了那个“冷静角”。

  “苏顾问，我不管你从哪里学来了这些‘理论’。”

  “但在我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这是，在浪费时间。”

  他重新拿回了书房的“掌控权”，走到她面前，站着看她。

  “我没有‘愤怒’！我只是在解决问题！”

  “我也不需要区分什么‘失望’还是‘挫败’！”

  “在我这，这统统叫‘废物’！”

  “有问题，就去解决‘废物’！而不是像你这样，站在这里，浪费一个小时，去给‘废物’贴标签！”

  他用上了他最擅长的逻辑，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只看结果！苏顾问，我问你！”他逼近一步，“你站在这里讲一个小时的‘情绪颗粒’，能帮我多签一张合同吗？能让秦氏的股价涨一分钱吗？”

  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不能！”

  “既然不能，你这种行为，就是无效产出！就是在浪费我的时间！”

  “你这种行为，在秦氏集团，被称之为……”

  他身子微微往前，几乎贴在了苏今安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吐出了几个字。

  “……精神内耗。”

  他倒要看看，她还怎么反驳。

  他等着看她慌了、或者生气发火的表情。

  但，苏今安脸上的表情，有一下空白。

  只是一下。

  她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往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她抬起头，那双清楚的眼睛里，闪过一个……他看不懂的东西。

  “很好的问题，秦同学。”

  秦妄听到她的声音，甚至有点高兴。

  秦妄皱起了眉。

  她什么意思？

  “你又说对了一半。”苏今安道。

  “……”

  “‘内耗’这个词，你用得很好。”

  她甚至还露出了赞许的表情。

  秦妄刚要扯起一个胜利的微笑，苏今安的话锋，却猛然一转。

  “但。”

  她的眼光，瞬间变得像刀一样锋利。

  “……造成你‘内耗’的，不是我的‘理论’。而是你那套‘解决废物’的‘原始逻辑’！”

  秦妄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所谓的‘解决问题’。”苏今安不疾不徐地拆解着，“就是‘压抑’，然后‘咆哮’，再然后……”

  她的眼光，扫过那个价值不菲的红木桌面。

  “……‘拍桌子’。”

  “这就像试图用汽油去灭火。”

  她往前走了一步，秦妄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冷冽的清香。

  “一边灭，一边烧得更旺。你以为你在解决问题，其实你只是在‘发泄’。”

  “而‘发泄’，就是最无效的‘精神内耗’。”

  “因为它让你一遍又一遍地，在同一个地方跌倒，无法前进。”

  “这，”她指了指秦妄的太阳穴，“才是您‘精神内耗’的真正根源。”

  “而我……”

  她笑了笑，那笑容，看得秦妄心里一寒。

  “……只是在教你怎么找到‘灭火器’而已。”

  “……”

  秦妄，再次，被噎住了。

  “精神内耗”这个武器，被她抢走了。

  还反手，扣在了他自己的头上！

  “啪、啪。”

  苏今安轻轻地鼓了鼓掌。

  “不过，我必须承认，你刚刚那套反驳，确实是你这周以来，逻辑最通顺、表达最清晰的一次。”

  “你准确地指出了‘理论’与‘实践’之间的鸿沟。”

  她微笑着。

  “所以，作为奖励……”

  “我决定……”

  “跳过理论环节。”

  她说着，当着他的面，侧身走到了投影仪旁边，拿起了遥控器。

  “既然秦同学，对‘理论’这么不感兴趣……”

  “那么。”

  “我们直接进入……”

  “……‘案例分析’环节。”

  案例分析？

  秦妄的眉毛拧得更紧。

  他以为她要拿什么哈佛的经典商业案例，或者某个倒霉蛋的精神病历来浪费他更多的时间。

  她按下了遥控器。

  “嗡——”

  投影仪的光束，骤然亮起！

  幕布上，缓缓显现出……

  一段……

  一段……他妈的，再熟悉不过的……

  高清监控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