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学霸的红名批注

  书房里的时间仿佛被胶水黏住，缓慢地流逝了几个小时。

  安静的空气像一层厚厚的绒布，严严实实地裹住了秦妄，让他前所未有地难受。他依然维持着抱臂而立的姿势，但下颌线条绷得死紧，几乎能听到牙齿摩擦的细微声响。

  她在干什么？

  真的在写那该死的“批改意见”？

  这到底是什么羞辱人的新花样？

  她为什么不发火？为什么不质问他？

  按照他的剧本，此刻她早该被那些晦涩的理论绕得头晕脑胀，或者气得满脸通红，拔高声音和他争论个脸红脖子粗。

  可她没有。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微低着头，指尖偶尔在平板屏幕上轻点滑动。他耗费一整夜心血、引以为傲的“战书”，对她而言，仿佛真的只是一份再简单不过的幼稚园作业。

  秦妄活了二十八年，头一次，心里没了底，一种失控的虚浮感从脚底升起。

  感官的煎熬在这一刻被放大到极致。

  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听到窗外极远处模糊的车流声。

  听到她指尖触碰屏幕时那微不可闻的“嗒、嗒、嗒”地轻响，每一声都像一根细针，扎在他的神经上。

  空气似乎也变得更加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很费力沉重。他感觉自己像被钉在了这无声的刑架上，每一秒的等待都是漫长的煎熬。

  他不受控制地，用眼角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旁边的陆时晏。他迫切地需要从另一个人那里捕捉到一丝一毫的反应——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表情——来证明眼前这荒诞到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并非他一个人的幻觉。

  但他失望了。陆时晏——他向来最得力，最有眼力见的下属，现在正低着头，肩膀缩起，仿佛正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自己缩成一团不起眼的影子，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一动不动。

  书房里，唯一在动的，好像只剩下了苏今安。

  以及她手里的触控笔，在平板玻璃屏幕上，发出的那种很有节奏的“哒、哒、哒”的轻响。

  这声音不大，但在只有空调低沉嗡鸣的寂静里，却像一根不断敲击神经的锤子，听得人心烦意乱。

  “哒、哒、哒……”

  那声音很平稳，一下一下的。完全不管房间主人的烦躁。秦妄听着这声音，太阳穴一阵阵地跳。

  “哒、哒、哒……”

  他有股冲动，控制不住。他想大吼让她停下，想冲过去抢走那个平板，想抓住她的手，逼她抬头，用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情绪——愤怒、惊慌，而不是该死的平静来对他！

  但他不能。

  他抱在胸前的手攥紧了，指节都白了。

  这是他自己选的。是他自己放弃了不用权力和金钱，非要进她的地盘，发起这个自以为是的“学术挑战”。

  他自己定的规矩，最后却圈住了他自己，真他妈的讽刺！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站在这，等那个女人……给他下战败书。

  他像个困兽，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强迫自己，不错过苏今安任何一个动作。

  他就这么愣愣看着她。

  看着她先把他那份厚厚的、还带着余热的纸质报告，放进桌角的扫描仪。“刷——刷——”的机器响着，他花心思写的文字被一页页扫了进去，变成了电脑里冰冷的文件。

  随后，她点开一个他从没见过的软件，界面看着特别复杂，开了分屏，好几个窗口。

  左边，是他那份写得满满、自诩逻辑严谨的报告原文，像待审的试卷一样铺开。

  右边……右边是她随手调出的数个学术数据库和期刊网站界面，满屏的英文术语和复杂图表刺得他眼睛生疼。

  秦妄在那一刻，终于想到了什么。他愣住了。

  她不是在准备“辩论”。

  她是在……实时核查引用文献？她在追溯他每一个论点的原始来源？

  她在……查对错？！

  这个想法，让他心里一抖。

  就在这时，他看到苏今安的手指，从工具栏里，选了那个最显眼、最具有审判意味的……

  大红色。

  “批改”，以程序化的方式，正式运行。

  秦妄看不清她的小屏幕上写什么，他只能看到她的表情。

  当她看到他写的“狼群法则”那段话时，她的嘴角，又露出了那种他看不懂的、想笑又忍着的古怪笑容。

  下一秒，她的触控笔动了。

  “哒、哒、哒……”

  笔尖落下，速度极快。她几乎想都不用想，笔尖在屏幕上划得特别顺，一点停顿都没有。

  写完一段，秦妄看到她在平板上利落划了一道。一道扎眼的红色长线，从他那段话的开头划到了结尾。

  那动作……干脆利落，直接彻底否定。

  秦妄的脸沉了下来。

  接着，她的手指轻划屏幕，页面跳转到他论证“发火有益健康”的部分。

  笔尖又落下了。又是“哒、哒、哒”的响。

  又是一段行云流水的红色批注覆盖上去，紧随其后的，是毫不留情的又一道红色删除线！

  秦妄的脸色，从一开始的铁青，变成了惨白。

  她根本不是在“阅读”他的理论。

  她是在进行一场单方面的“屠戮”。

  他耗费心血编织的每一个逻辑圈套，她连仔细看一眼的兴趣都欠奉，只是瞥一眼核心谬误，便直接用那刺目的红笔彻底划掉，然后用一段段他根本无法即时理解、却显得无比权威专业的文字，将他所有的理论根基彻底覆盖、碾碎。

  他那份自认为“天衣无缝”的战书，正在她那支红色触控笔下，被冷静、迅速、且无情地肢解、剥离、最终化为一片狼藉。

  五分钟。

  十分钟。

  十五分钟。

  这段时间漫长得令人窒息，秦妄的掌心沁出一层冰冷的薄汗。他眼睁睁地看着那片刺目的红色（他只能模糊辨认出大片的色块），在他的电子版报告上，如同无法遏制的瘟疫般，一点一点地蔓延开。

  终于，苏今安停下了笔。

  她长舒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脸上露出一种任务完成后的、如释重负的表情。

  然后，她当着秦妄和陆时晏的面，做了一个动作，秦妄整个人都麻了。

  她拿起一根数据线，一头插上自己的平板，另一头，插在了书桌上那台连着投影仪的中央控制器上。

  “滴”的一声。

  连接成功的提示音，在安静的书房里尤其刺耳。

  投影仪风扇开始“嗡嗡”运转。

  在安静的房间里，这个机器声音被放得特别大，重重地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扎眼的白光骤然亮起，撕裂了房间里沉闷的空气，甚至原本隐匿着的细微尘埃都被照得无所遁形。

  光束精准无误地打在了那块一百二十寸的大幕布上，那块布平时只用来开跨国视频会。

  秦妄下意识的眯起了眼，那光太亮了。

  下一秒。

  一份布满红色“伤痕”的报告，投射在巨大的幕布之上。

  刺眼的红色批注、箭头、删除线以及大段的修改意见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几乎完全覆盖了他原本的文字，每一个细节都在高清投影下无所遁形。

  秦妄眼睛睁大了。

  他看清了。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引以为傲、关于“狼群法则”的核心论证，被一道粗重狰狞的大红叉，从头到尾彻底划去。旁边是一行行冷静而残酷的红色批注：

  【批注一：理论基础存在重大事实性错误。引用的“阿尔法狼支配理论”，已由其原作者（大卫·米奇博士）于1999年公开发文（见附件一）彻底推翻并致歉。该理论已被学界摒弃，其最初结论源于对“人工圈养环境下行为失常的狼群”的错误观察，无法应用于解释任何自然行为或人类社会结构。】

  【附件一：米奇博士1999年更正声明原文（需翻译）及后续学界批评索引】

  紧接着，他那段关于“弗洛伊德情绪宣泄”的论述，遭遇了同样的命运——又一个毫不留情的红叉。旁边的批注甚至更加刺目：

  【批注二：理论引用过于陈旧且存在严重概念混淆。弗洛伊德先生的早期宣泄假说（即“液压模型”），已于上世纪八十年代起被认知行为疗法（CBT）的“情绪强化”模型系统性地修正和取代。现代心理学实证研究表明，无节制的放纵宣泄（如您所描述的言语或行为暴力）非但不能消除愤怒，反而会持续强化相关的负面神经通路与认知模式，导致个体未来更易被激怒、情绪调节能力受损。强烈建议报告作者（即甲方本人）立即停止这种已被证明是“饮鸩止渴”的自我伤害行为模式。】

  【附件二：《认知行为疗法：基础与进展》第三章（电子版节选），相关元分析研究摘要（PDF链接）】

  ......

  一行行，一段段。

  他精心挑选、用来支撑论点的“权威依据”，都被毫不留情地标注为【引用理论已过时】或【存在事实性错误】。

  他自认为环环相扣、无懈可击的“逻辑推演”，都被清晰地批注为【核心概念混淆】或【存在逻辑滑坡谬误】。

  他准备了很久、试图用来胡搅蛮缠的狡辩空间，在她那支红笔下，都彻底沦为了可供剖析的、“典型”的【错误论证示范】。

  秦妄死死地盯着那块巨大的幕布，瞳孔里映满了刺目的红色。他耗费一整夜心血堆砌的“成果”，他精心设计的每一个狡辩陷阱，他斟酌挑选的每一个自以为犀利的词汇……此刻，全都被那些无情的大红叉、冰冷的批注和冗长的附件链接，彻底解构、否定，变得一文不值。

  这根本不是什么辩论。

  这是一场公开的、彻底的、羞辱性的处刑。

  他的骄傲，他向来引以为傲的高智商，他所有的颜面……此刻都像标本一样，被牢牢钉在那块一百二十寸的幕布上，在所有无声的注视下被解剖、展示。

  苏今安就在这时，平静地站起身。

  她缓步走到那巨大的幕布前，从中央控制器的旁边，自然而然地拿起了那支通体黑色、平时只有秦妄才有资格使用的激光笔。

  秦妄咬牙盯着她的动作。那是他的笔，是他站在这里主持董事会、指点江山、决定项目乃至下属去留时的权柄象征。

  此刻，她就这样随意握在手中，动作流畅得没有半分迟疑。

  “啪嗒。”

  一声轻微的脆响，她按下了开关。一个鲜红、锐利的光点瞬间亮起，精准无误地点在那份报告花哨浮夸的标题正中央。

  秦妄的目光无法从那个红点上移开。在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不再是这个空间的主人，反而成了被那个红点所指着的、亟待被剖析和解构的对象。

  苏今安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两个已经完全僵住、大脑仿佛停止运转的男人。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温和、专业，甚至带着一丝循循善诱的鼓励般的微笑。

  “好了。”

  “秦同学，陆助理（旁听）。”

  “我们现在，可以正式开始……复盘你的这份作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