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十五章 祝您万事顺遂

  几语之间，场面陷入一阵寂静。

  云渺渺提着染血衣裙，阔步走向倚竹苑。

  她形单影只，发间飘带也遇风飘扬，身影逐渐消失在众人视线。

  林丹丹这才回过神来。

  她面露不屑，只当云渺渺是在放屁。

  “我林家行善无数，从不作孽，怎么可能会有怨鬼缠身！”

  林夫人却指尖轻颤，面容惨白如纸。

  “阿娘…”林晚晴脆生生地喊她一句。

  林夫人却如惊弓之鸟，瞳孔震颤不止，“阿娘在。”

  林晚晴尽力柔声，却也挡不住嗓音慌张，“云妹妹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陆辰风却先揽住了她的肩膀，“云渺渺城府极深，真话稀少，假话无数，方才一言，只是欲引起恐慌而已，你无需在意。”

  林丹丹也贴近林晚晴，轻声安慰道：“就是！爹娘都出了名的乐善好施，功德无量非凡，鬼魂绝不敢轻易接近——娘，你说是吧？”

  林夫人突然被她戳戳肩膀，撑着笑容道：“没错——晚晴，你好好养身即可，无需担忧太多。”

  众人都如众星捧月，围着林晚晴安慰不止。

  他们都将云渺渺的话当作疯言疯语。

  唯有老安国公和陆老夫人对视一眼，随即，都瞥向林夫人的面色。

  她笑容僵硬，一张脸已青白泛冷。

  ……

  秋风仍依旧清凉，掀起池塘的层层涟漪。

  天光尚且温暖，云渺渺的四肢却冰凉如雪。

  她脑海中的记忆一片纷杂，耳边声音也杂乱无章。

  她听得耳朵发疼，正要再抬手揉揉耳朵，却听见一声轻柔：

  “渺渺。”

  云渺渺清冷的瞳孔剧颤，猛地回首。

  落叶仍萧瑟清扬，池中锦鲤也慵懒惬意。

  ——除她之外，遍地无人。

  她惊喜的目光逐渐沉下，却忘不掉林夫人跪在床榻之边，轻声呼唤“林晚晴”的模样。

  多年之前，在扬州的烟火袅袅之间，云渺渺也有阿娘。

  那时，她瞒着家族众人，偷学禁术，自剜心血，亲手为陆辰风种下血术，只为让他延长寿命。

  因为陆辰风对她说，会带她去看岭南的荔枝，看蜀山的险峻，再观海水之波澜壮阔。

  只要是天下之景，他都想陪云渺渺一起去看。

  云渺渺答应了。

  于是在下刀之时义无反顾。

  那一天，云间的雷霆轰鸣，似在言天道震怒。

  她沉沉阖眼数日之久，四肢动弹不得，却能清晰听见母亲的话音：“渺渺，你睁开眼……看看阿娘，好不好？”

  就如今日的林夫人。

  也如天下烟火间的万千母亲。

  云渺渺的胸口又涌起剧痛。

  她紧攥着胸前衣领，意识再度不清。

  功德临身，虽能多活上短短一时辰。

  但玄力消逝导致的剧痛仍如影随形，直到她死，方才能消解。

  她的意识再度模糊，眼前视线也逐渐消失。

  但她没有阿娘了。

  也没人会再轻唤着她的姓名，虔诚地向神佛祈祷。

  她倒头就要瘫在地上。

  预感的疼痛却并未到来。

  一只手将她紧紧扶住，无奈的声音也落入耳中：“云小姐，你既身体不适，怎么还一个人回倚竹苑？”

  云渺渺清冷的眸光涌现波动。

  她还未回过神，嘴里就被塞入一颗糖。

  甜味在口腔溢散，云渺渺的眼前才清晰不少。

  李嬷嬷将她扶到一边坐下，犹豫片刻后，将手里的肉包塞给她。

  “这是我从膳房里拿的，你快吃几口，垫垫肚子。”

  肉包温热滚烫，云渺渺寒凉的手都暖乎不少。

  她看着李嬷嬷，数道记忆也窜入脑海。

  云渺渺额角剧烈一痛，眼前已是墨黑深夜。

  李嬷嬷的尸首碎裂无数，一颗人头面目狰狞，死死瞪着夜幕暗色。

  云渺渺倒吸凉气。

  再冷静下来时，她眼中已翻涌起复杂，手里的肉包也被捏出褶皱。

  她看见了李嬷嬷五马分尸的下场。

  而如今，李嬷嬷却还完好无恙地站在她面前。

  她压下内心心绪，咬了一口肉包。

  “谢谢。”

  李嬷嬷笑得灿烂，“不用谢，您既已是陆府的夫人，我照顾您也是应该的。”

  她曾经虽侍奉在临荷苑内，对云渺渺也不甚熟悉。

  但她从未对云渺渺有过半分偏见。

  她只是认真看着云渺渺的眼睛，越看，笑得越发灿烂。

  “我女儿也跟您一般年纪，平日里就不爱吃饭，时常体弱生病，您可也得注意身子。”

  她好心提醒，道完，就看了眼天色。

  “时日不早了，我得先去当差——云小姐，您先吃着，吃饱了再回倚竹苑。”

  她还不忘嘱咐云渺渺“吃饱”，见云渺渺乖乖吃肉包，这才放心离开。

  就在她转身的一刹，云渺渺也咽下了一口肉。

  “李嬷嬷。”

  她紧紧盯着李嬷嬷的背影，嗓音冷到极致。

  “您既已堵上性命，且决死不回头，我便祝您万事顺遂，一切小心。”

  李嬷嬷身子一僵，眼瞳已愕然剧震，“你…你怎么会——”

  “李嬷嬷？”路过的管事挠挠头，“你还不赶紧去当差，要是被主子发现你偷奸耍滑，小心又扣你半月俸禄！”

  李嬷嬷僵硬的撑起笑容，“我…我这就去。”

  她被管事拉走，却仍一步三回头，深深看着云渺渺。

  云渺渺还低头啃着肉包，对管事的无视置之不理，更未瞥她一眼。

  仿佛刚才的话皆为虚假，一切如幻。

  她沉了眸色，也消失在道路拐角处。

  寂静风声间，一声叹息似有若无。

  这桩因果，承负太重，她碰不得。

  胸口的疼痛不再剧烈，云渺渺这才撑着身体，重新走回倚竹苑。

  远处，陆辰安看着她清瘦的背影，沉默良久。

  “哥。”他叫住要为林晚晴买药的陆辰风，“云渺渺救人有功，还要将她禁足吗？”

  陆辰风拧眉看着他，“你一向不喜那村妇，今日怎么还关心她？”

  陆辰安声音一哑，“我只是……怕她又在外面闹起舆论，说咱们陆府亏待她。”

  “舆论？”陆辰风冷笑一声，锐利鹰目更冷，“她入府才短短三天，就闹出诸多琐事，陆府不将她当作‘灾星’赶走，已是给足颜面，她又凭什么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