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疫
作者:海雾里的微光
那声惨叫像块大石头砸进水里,一下子把夜晚的安静打破了。
紧接着,整个难民营就像火药桶被点着,彻底乱成一团。害怕的尖叫、孩子的哭声、绝望的喊叫混在一起,响得吓人。
“死人啦!又死人啦!”
“是瘟神!瘟神来要命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人群里传开。
萧绝和苏云绮互相看了一眼,马上站起来往乱糟糟的地方跑。
他们挤开人群,看见一个窝棚前躺着个中年男人。他直接挺地倒在地上,眼睛瞪得老大,脸发青发紫,鼻子嘴巴旁边还有白沫。身子早就硬了,冰凉。
他老婆抱着五六岁的孩子,哭得死去活来。那孩子也脸色惨白,身上滚烫,喘气很急,眼看也不行了。
“是‘天刑病’!碰上就死,没救了!”人群里有个老头抖着声音喊。
“快跑啊!不跑我们都得死在这儿!”
“离他们远点!别被传染了!”
难民们像躲野兽一样往后退,在死人一家周围空出一大块地方。这时候大家都只顾着自己,害怕得不行。
苏云绮没退。
她分开人群快步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那具尸体和快不行的孩子。
“别碰!姑娘,会传上的!”有人好心提醒。
苏云绮头都没抬。她眉头皱得紧紧的。
她发现死人和孩子都有一样的症状:吐得厉害、拉肚子、发高烧、缺水。
这根本不是什么“天刑病”。
这是霍乱!
在现代,吃点药补点水就能好的病。但在这个不干净又没药吃的古代,霍乱就是要命的病。它传得很快,一爆发就会死很多人。
“这不是瘟疫,是喝了脏水得的肚子病。”苏云绮站起来,用很肯定的语气对周围吓坏的难民说。
“大家听我说!从现在起,谁都别再喝河里生水!所有水都必须烧开才能喝!”
“还有,碰过病人或者处理过尸体的,都得用皂角反复洗手!”
她把知道的卫生常识用最简单的话告诉大家。
可是没人信她,反而都在怀疑和嘲笑。
“烧开水?说得好听!我们连烧的柴都没有了!”
“这女人疯了!人都快死了还洗什么手!”
“她肯定被瘟神附身了!在说胡话!”
没人相信她。
这些难民饿怕了也死怕了,觉得苏云绮说的都是瞎扯。
他们宁愿相信这是老天爷惩罚,也不信是因为喝了脏水。
就在大家都用怀疑眼神看苏云绮时,之前被他们救下的小女孩的妈妈,抱着自己也开始上吐下泻的孩子,哭着跪在苏云绮面前:“云娘子求求你,救救我孩子!只要能救她,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看着妇人绝望又信任的眼神,苏云绮心里像被扎了一下。
她本来不想管这些闲事。
但作为医者的本能,让她没法看着一个无辜的孩子等死。
“起来吧。”她扶起妇人,声音疲惫但坚定,“我试试。”
她把孩子抱到自己窝棚,小心放在还算干净的草席上。
然后转头对萧绝说:“阿绝,帮我。我需要几样东西。”
“你说。”萧绝马上回答。
“第一,要很多烧开过的干净水,越多越好。”
“第二,要盐和糖。没糖的话,蜂蜜或者任何甜的东西也行。”
“第三,”她看向外面黑漆漆的山,“我要一种草药,叶子像马齿,根是黄色的。通常长在潮湿山坡上。”
她说的是黄连,治拉肚子最有效的草药。
“好,我去找。”萧绝一点没犹豫。
他拿出仅剩的十个铜板。
用五个跟旁边难民换了一小袋盐。
又用剩下五个和身上那件还算完整的外套,跟指点过他的江湖老头换了一小罐麦芽糖。
然后他拿起防身的铁剑,一个人走进了危险的黑夜山林。
苏云绮在营地里开始了另一场战斗。
她用换来的盐和糖,按记忆中的比例调出了最简单的糖盐水。
然后撬开孩子的嘴,用干净的茅草根一点点喂进去。
脱水是霍乱最要命的,只要能补上水,就能争取时间。
一个时辰后,萧绝回来了。
他身上被荆棘划了很多口子,脸上都是泥。
但手里紧紧抓着一把根是黄色的新鲜草药。
他找到了。
苏云绮接过黄连,马上用石头捣碎。
然后把苦得要命的药汁一点点喂给孩子。
做完这些,两人都累坏了。
他们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就看天意。
两人守在孩子身边,一整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
奇迹发生了。
那个本来快不行的孩子,慢慢退烧了。
上吐下泻也奇迹般停了。
虽然还很虚弱,但眼里有了活人的神采。
他活过来了!
这一幕很快传遍了难民营。那些家里也有病人的难民再也顾不上害怕,都抱着亲人涌到苏云绮窝棚前,跪了一片哭喊着:“神医!求神医救命啊!”
看着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和一声声救命的哭喊,苏云绮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她不是神。
她只是个懂点医术的普通人。
她能救一个人。
但怎么救这成百上千的人?
她没有足够的药,没有足够的工具,连干净的水都不够。
“阿绝……”她下意识看向身边的萧绝,眼里带着求助。
萧绝没说话。
只是紧紧握住她的手,用坚定的眼神支持她。
他相信她。
无论她做什么决定,他都会陪着她。
苏云绮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没有退路了。
如果她现在转身离开,这里三天内就会变成人间地狱。
“都起来吧。”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我可以救你们。但你们也得救自己。”
她站起来走到人群中间。
目光扫过每一张充满期待和敬畏的脸。
“从现在开始,所有人都得听我指挥。”
“第一,把所有病人都搬到营地顺风的地方隔开,避免互相传染。”
“第二,马上找人挖个新的取水坑。记住,必须远离我们现在拉屎撒尿的地方。”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所有人都要把垃圾和粪便集中起来,挖深坑埋掉或者烧掉!”
她把最关键的防疫知识用命令的口气一条条说出来。
这次没人再质疑她。
也没人嘲笑她。
亲眼看到孩子活过来后,苏云绮在难民心里已经成了活菩萨。
他们把她的话当圣旨。
很快,原本乱糟糟的难民营就高效地运转起来。
青壮年被萧绝组织起来分成几队。
有人去更远地方找干净水源。
有人去山上采黄连。
有人负责搭新的隔离棚和处理死人。
妇女们在苏云绮指导下熬药、调糖盐水、照顾病人。
一个临时但井然有序的救护站就在这片绝望的土地上建了起来。
每个人都不再是等死的羔羊。
他们都成了为了活命和死神斗争的战士。
苏云绮和萧绝看着眼前忙碌又充满希望的景象,心里都很复杂。
他们本想逃离这一切。
却在不经意间又回到了最熟悉的位置。
好像有种无形的命运牵引着他们,让他们没法真正袖手旁观。
就在疫情慢慢控制住,大家都松了口气时,一队拿刀的官兵突然出现在难民营门口。带头的是永安县令。他看着被组织得井井有条的难民营,眼里闪过的不是高兴,而是冷冷的杀意。
永安县令姓钱,叫钱有德。
人就像他的姓,贪得无厌,没有德行。
他看着眼前收拾得整整齐齐、甚至有点像军营的难民营,心里第一个念头不是欣慰,而是强烈的不安。
他本以为这些北方来的流民是任他宰割的羔羊。他可以随便克扣救济粮,再和城里粮商勾结高价倒卖,赚大钱。
他甚至巴不得难民多死点。
死得越多,他就能向上头说灾情严重,申请更多救灾钱。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但现在情况好像失控了。
这群本该在瘟疫和饥饿中慢慢死去的蝼蚁,不但没死,反而被人组织起来,有了主心骨。
这对他来说可不是好消息。
“大胆刁民!见了本官怎么不跪!”钱县令挺着被酒色掏空的大肚子,虚张声势地喊。
可是那些忙碌的难民只是冷冷看他一眼,就继续干活,没人理他。
这些在死亡线上走过一遭的人,早就不怕什么官威了。在他们心里,能救命的“云娘子”才是真菩萨。这个只会克扣口粮的县太爷,和吃人恶鬼没什么两样。
钱县令被这种无声的轻视气得脸发青。
他把目光锁定在人群中那个指挥大家搭窝棚的高大身影——萧绝。
“你!就是这里的头吧?”他用马鞭指着萧绝,傲慢地问,“聚众闹事,想造反吗?”
他一上来就扣了大帽子。
萧绝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用看死人一样的冰冷眼神看着他。
“滚。”
一个字,简单有力,带着不容反抗的威严。
钱县令被这可怕的气势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他感觉面对的不是难民,而是一头要吃人的猛虎。
“反了!真是反了!”他恼羞成怒,对身后兵丁大喊,“来人!把这个带头闹事的刁民给我抓起来!就地正法!”
那十几个兵丁叫喊着要上前抓人。
但他们还没靠近。
几千个原本在干活的难民都不约而同放下手里的活,默默围了上来。
他们手里没有武器。
只有锄头、木棍和刚搭窝棚用的石块。
但每个人都用冰冷、充满敌意的眼神死死盯着想动他们恩人的官兵。
那眼神在说:你们敢动他一下,我们就和你们拼了!
几千人组成的人墙,安静却充满了力量.
那些平日作威作福的兵丁哪见过这场面。他们被这股由绝望和愤怒凝聚的气势吓得腿发软,不敢再上前。
钱县令又惊又怒。
他怎么也想不通。
这才几天,这群原本一盘散沙的流民怎么会变得这么团结,这么不怕死?
他知道今天要是不能把这场面压下去,他这个县令以后就再也管不住这些“蝼蚁”了。
他眼里闪过一丝狠毒的杀意。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信号烟花,猛地拉响!一道刺眼的红色烟火冲上天,在半空炸开。这是他和城里驻军约好的“有暴民作乱”的最高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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