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张瞎子出山

  京郊的荒山之后，有一座破庙静静地在此倾颓。

  这庙不知荒废了多少年。

  断壁残垣的房梁内外私处都是密布的蛛网，若有山风吹过，便会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响。

  葛洪一个养尊处优的六旬老头，一路跌跌撞撞才爬上来，花白的胡子沾满了尘土，看起来狼狈不堪，但也不敢休息。

  他气喘吁吁地奔到庙门前，扶着掉漆露木的门框大口喘气。

  “张师弟、张师弟！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快开门！为兄有十万火急之事求你啊！”葛洪扯着嗓子喊道，声音因急切和缺氧而有些嘶哑。

  庙内寂静无声，连个脚步声都听不见。

  葛洪急了，知道这张瞎子是故意不搭理自己，抬手救要拍门。

  就在他抬手之际，随着“吱呀——”一声，门忽然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

  一个戴着破斗笠、瞎着眼的瘦长身影堵在门口。

  张瞎子手中那根光溜的盲杖分毫不差、精准地抵在葛洪胸前，挑明了不让他进来。

  “嚷嚷什么？”一个冰冷还带着浓浓的不悦的声音从斗笠下传来，“哪来的聒噪老疯子扰我清静？快滚，否则我放蛇咬你！”

  葛洪被那盲杖一挡，踉跄一下从从好不容易重新站稳，他又急又气：“好你个张瞎子！几十年不见，一见面就这般粗鲁地对待师兄？你眼里还有没有长幼尊卑！”

  “师兄？”张瞎子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家师门下，何时多了位师兄？你这老疯子莫要胡乱攀扯！最好速速离去，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他的盲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两下，庙门的阴影里立刻传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

  这瞎子，养了多少蛇？

  葛洪吓得一哆嗦，连忙后退两部，但想到陆薇之至今生死未卜，又硬着头皮上前，同时也把语气软了下来：

  “师弟、张师弟！算为兄求你了行吗？真出大事了，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啊！”

  “人命关天？”张瞎子不为所动，“关我屁事。这世道天天死人，死绝了才好——清净！”

  “你！”葛洪被他这油盐不进的话气得心口发堵，只能强压着火气道，“可这死的不是旁人！是……是我视若家人的一个丫头、一个极有天赋的好孩子！她如今很可能自己陷在了南边那迷雾林里……可是进了那林子，普天之下，恐怕只有你能救她了！”

  “你的亲传？”张瞎子似乎微怔，随即冷笑更甚，“就你那点三脚猫功夫，能教出什么好苗子？折了便折了，省得到时候出去贻笑大方。”

  “你……你简直混账！”葛洪终于忍不住斥道，“我医术再不济，也没把自己眼睛搞瞎、也比你如今这般藏头露尾、故弄玄虚强！师父若知你变成这般模样，只怕要痛心疾首师门出了如此冷血之人！”

  提到师父，张瞎子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随后周身的气息更压抑：“少提他！要不是当年他偏心眼，把好东西都留给你这蠢材，我何至于……哼，赶紧滚！再啰嗦，我真放蛇了！”

  眼看张瞎子软硬不吃，自己提起先师又触到张瞎子的痛点，葛洪急得团团转。

  忽然，他脑中灵光一闪，急声道：“等等！那丫头她的确不同，她改良了龟息丹，虽火候欠，但那思路奇巧，颇有几分……颇有几分你当年钻研时的影子！若就此夭折，实在可惜！”

  果然，听到这话，张瞎子抵着门的盲杖微微一顿。

  他沉默片刻，再次响起的波澜不惊的声音里，意外地透出一丝极淡的嘲笑意味：“就那功效的龟息丹，也敢说‘像我当年’？少碰瓷！”

  “你知道？你怎么知道？是不是那丫头没死？”

  葛洪敏锐地捕捉到他话中的言外之意，立刻喜出望外。

  他这个师弟虽然冷血的很，但也听了师父几年“医者仁心”的说教，不至于见死不救。

  只是救到什么程度，就不知道了。

  但现在看来，至少有门！

  葛洪心中狂喜，连忙将陆薇之如何用龟息丹假死之事快速道来，话语中都在极力渲染陆薇之在医药上的“灵性”与“胆识”。

  “那孩子孤身进入迷雾林肯定是因为没有龟息丹的解药，此刻怕是已油尽灯枯……师弟，看在……看在她如此机灵又识大局的份上，救她一命吧！此等好孩子，若就此湮灭，实乃医道之憾！若师父在，也一定会让……”

  葛洪说到动情处，声音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张瞎子静立原地，破旧的斗笠依旧遮住了大部分的脸面，唯有手中的盲杖无意识地在尘土上划动。

  许久，他才哼了一声，依旧硬邦邦的语气，此刻却松动些许：“麻烦、蠢货。竟敢独自闯我的迷雾林！”

  葛洪心一沉，打算转身离开。

  却听张瞎子接着道，似乎恨不情愿地补充：“那丫头没死，在乱葬岗被鬣狗咬了，可是命大又遇着我了，我叫她去找草药，谁知道她去迷雾林找！”

  葛洪一愣。

  “你的迷雾林？师弟，这么多年，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张瞎子静静听着，随后一脸鄙夷地看着这会开始八卦的葛洪：“愚不可及，不是急着要去救你爱徒？”他低声又骂了一句，但不知在骂谁，“愚蠢至极，自寻死路……”

  他忽地转身，走向庙角放着的药柜，用盲杖精准点开抽屉，枯黄的手指飞快地抓取药材然后立刻塞入药囊，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完全不象个瞎子。

  “还愣着作甚？”他背起药囊，举着盲杖没好气地冲葛洪道，“带路！莫非指望我一个瞎子寻踪辨迹？”

  “啊？哦！好！好！”葛洪如梦初醒，知道师弟被自己请动了，忙不迭爬起，又激动得老泪纵横，“这边！师弟，快请！”

  一个心急如焚的老头，一个骂骂咧咧的瞎子，两人就这样疾步冲出破庙，直扑那片迷雾林——

  这迷雾林，是药王谷隐于世俗的根基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