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两头不是人

  “母亲息怒。”江律衡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故而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儿子并非心慈手软。只是如今宁国侯府尚有余力，且孟祥程在朝中的根基未断，此时若与他们彻底撕破脸，恐生变数。但是儿子自有安排，定会为母亲讨回公道，不叫他人敢看摄政王府的笑话。”

  “安排？安排？！”老夫人气得浑身哆嗦，抓起枕边的玉如意就砸了过去。

  玉如意摔在地上，随着“啪”的一声脆响立刻断成了两截。

  “你的安排就是让我这老婆子在寿宴上丢尽老脸，好成为全上京的笑柄？你的安排就是让那两个贱人舒舒服服地回娘家继续做夫人、小姐？江律衡，我看你是被那个姓陆的小贱婢迷昏了头！我问你，是不是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是不是她撺掇你这么做的？对啊，那个灾星、扫把星！自从她进了王府，就没一件好事！我早就该发现，然后把她……”

  “母妃！”江律衡猛地打断她，保护之意不由分说地溢出来，“此事与陆医女无关，她只是一个尽心为王府效力的府医，何错之有？这一切不过是孟惊寒咎由自取。母亲莫要失了分寸去迁怒无辜的人！”

  老夫人被他忽然凌厉的气势震得一愣，随即是更加的悲愤交加：“好啊，好啊！你现在为了一个小小的医女，连你亲娘的话都敢顶撞了？你以前从来不敢的！都这样了，你还说不是被她迷住了？！我看你是……”

  “母妃。”江律衡再次打断她，这次冷硬的声音还透着深深的无力感，“儿子还有公务在身不能继续陪伴，还请母亲好生歇息，莫要再动气伤身。兰香，好生伺候老夫人。”

  说完，他不再看母亲那幽怨委屈的眼神，转身便大步离开了福寿堂，背影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戾气。

  他回到堆积如山的军报奏折散发着墨香的书房内，但此刻不管什么香气，估计都压不住江律衡心头的烦躁。

  边境的楼兰近期异动频频，且攻势愈发凶猛。传递来的密报显示的确有西域雇佣兵混杂在其中，靠着精良的装备和刁钻的战术，一次次骚扰朝廷边界。

  而朝堂之上，太后一党借寿宴风波必然再次蠢蠢欲动，谢本铭等人更是又要来一场上蹿下跳的针对，明里暗里指责他“治家不严”、“有损国体”，好试图削弱他的威信。

  还有母妃那边……

  想到母妃那歇斯底里的斥责和怨毒的眼神，江律衡便只觉得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直跳。

  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陆薇之。

  寿宴上孟惊寒那不顾一切的指控，那撕心裂肺的“陆薇之害我”……

  别人或许只当是疯话，但他心里清楚，这绝非空穴来风。孟惊寒的脸和日益严重的失心疯，背后必然有陆薇之的手笔。

  他作为家主，作为摄政王，王府出了这样的事情，他本该愤怒，本该质问陆薇之，甚至就事论事地去处置她——毕竟，她毁了王府的体面，毁了母亲的寿宴。

  可一想到她那双清冷倔强的眼睛，想到她背负的血海深仇，想到她被宁国侯府逼迫、被孟惊寒母女欺凌的过往……

  他心底涌起的，竟不是愤怒，而是某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和怜惜：

  她该有多恨，收了多少委屈，才会用如此决绝的方式去报复一声势浩大的侯府？

  她一个弱女子，在王府这龙潭虎穴里，一个人走得必定步步惊心，如履薄冰，除了用这种玉石俱焚的手段，她如何还能自保？如何还能复仇？

  可如今，孟惊寒母女回了宁国侯府，以赵西梅的狠毒和孟惊寒的不甘，她们岂会善罢甘休？

  她们一定会将所有的怒火都倾泻在陆薇之身上，而陆薇之的外婆如今依旧还在宁国侯府中住着。

  虽然有王府的人暗中保护，但百密难免一疏，万一……

  一想到陆薇之可能面临的处境，江律衡只觉得一股寒气爬上脊背，就连心脏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导致他再也坐不住了。

  “半斤。”他“噌”地起身，声音也有些急切。

  “属下在，请王爷吩咐。”半斤立刻出现在门口，等候安排。

  “备马……不，本王去府医院一趟！”江律衡抓起桌上的玉佩，不带任何犹豫地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那玄色的衣袍再度带起一阵冷风。

  府医院内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寂静之感。

  陆薇之正独自坐在窗边的矮几旁，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医书。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页，目光却有些飘忽，显然是心不在焉，看不进去。

  秋林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整理着药材，生怕打扰了陆薇之。

  葛洪倒是不知溜到哪里去了。

  寿宴上的“成果”，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孟惊寒这个“王妃”是彻底废了，宁国侯府的秘密也被当众撕开了一道口子。

  可是王府颜面扫地，这让她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觉得沉甸甸的。

  还有外婆的安危，像一把悬浮在头梁上的利剑，不知何时会坠下——赵西梅母女回了侯府，如同毒蛇归巢，她们一定不会放过任何能攻击自己的机会。

  陆薇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停地用指尖摩挲着袖中那枚冰冷的玉佩。

  鱼儿入网之后，的确该收线了。可收线之前，外婆必须是安全的。

  就在这时，门被忽然推开，一股沉水香的气息裹挟着室外的寒意涌了进来。

  江律衡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凝重的脸上，那深邃的眼眸直直地看向陆薇之，带着复杂的情绪却毫不掩饰——有关切，有担忧，有探究，还有若有若无的责备。

  陆薇之心头无端的发紧，面上却装得不动声色。

  她放下书，起身行礼：“王爷。”

  可江律衡直接无视，接着几步走到她面前，目光试图在她平静无恙的脸上扫过，以寻找到一丝破绽，最终却一无所获。

  他深吸一口气，尽力压下翻涌的心绪，声音低沉道：“寿宴之事，你受惊了……”

  陆薇之垂眸：“奴婢不敢。是奴婢未能及时察觉王妃娘娘病情恶化适度调整药方，最终导致王妃惊扰了寿宴，还请王爷责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