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最后一日当王妃

  书房内重归寂静。

  江律衡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喜庆的彩绸在他眼中却映不出半分暖意。

  但愿这场寿宴，真能如母亲所愿，“冲”掉所有晦气。

  陆薇之正耐心地教秋林辨认几味药材的特性。

  秋林学得认真，脸上和手臂的鞭痕在陆薇之特制的药膏调理下，已淡去不少，眼神里也重新有了光彩，只是偶尔看向陆薇之的眼中，依旧带着害怕。

  葛洪则在一旁捣鼓他的新玩意，嘴里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时不时凑过来指点两句，吹嘘一下自己“通天的医术”。

  “丫头，你看这味药草，用量极有讲究，多一分则令人癫狂幻视，少一分则药效不显……嘿嘿，可是好东西啊！”葛洪捻着一株晒干的紫色花朵，小眼睛闪着兴奋的光。

  陆薇之接过，仔细看了看，又嗅了嗅，淡淡道：“葛老说的是。此物配合曼陀罗，加以特殊炮制，确能令人心神失守，口吐真言。只是……用量需极其精准，否则易伤及神智根本。”

  葛洪压低声音：“放心，老夫出手，保管事半功倍！到时候.......”他意有所指地眨了眨眼。

  陆薇之面色平静，将药材放回原处，仿佛刚才真的只是在进行再寻常不过的学术讨论。

  秋林在一旁听得似懂非懂，但她聪明地没有多问，只是更加用心地记下每一种药材的名字和特性。

  这时，一个小丫鬟探头进来：“陆姑娘，老夫人院里的姐姐过来传话，说是寿宴在即，府里忙乱，让您得空时多配制些清热解暑、安神定惊的药丸，以备不时之需。”

  陆薇之抬眸，应道：“知道了，我这就准备。”

  清热解暑？安神定惊？只怕寿宴之上，需要的可不是这些温吞的东西。

  她转身走向药柜最底层，取出几个密封严实的小陶罐。里面装的，正是葛洪这些日子精心炮制的药材粉末。

  无色无味，极易溶解，功效各异。

  寿宴的确是个绝佳的场合——但万众瞩目，众目睽睽之下。有些戏，一旦开锣，就必须唱到极致，唱到无法收场。

  窗外，阳光正好，将王府点缀得一片璀璨辉煌，等待着无限风光的寿宴到来。

  半月后，整个摄政王府张灯结彩，宾客云集。丝竹管弦，觥筹交错，一派富贵祥和景象。

  老夫人的寿宴，果然按照要求办得极为隆重。朝中重臣、皇室宗亲、世家命妇……

  能收到帖子的，无一不是上京有头有脸的人物。

  珠帘后的太后虽未亲临，但却送来了厚礼，以示贺喜。

  江律衡面色平静地应酬着往来宾客，只是眼底深处藏着旁人无法发现的疲惫。

  而陆薇之作为府医，本无资格出席这等宴会，但她以“随时以备老夫人不适”为由，得了特别的许可，所以安静地侍立在偏厅的角落。

  酒过三巡，宴至酣处。

  角落里的陆薇之看了一眼高堂上燃烧过半的红烛，眼中出现期待、不安和冷厉。

  差不多了。

  正当众人言笑晏晏，互相敬酒之际，忽然偏厅通往内院的方向，传来一阵骚动和女子尖厉刺耳的哭嚎声——

  “放开我！你们这些狗奴才！放开！我要见母妃、我要见王爷！我是王妃，我是摄政王妃，凭什么我不能出席宴会！”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愣住了，纷纷循声望去。

  只见两个粗壮的婆子，正手忙脚乱地试图阻拦一个披头散发、衣衫不整、脸上蒙着一块脏污面纱的女人。可那女人似乎力大无穷，竟然一把就推开了婆子，踉踉跄跄地便冲进了宴客厅。

  “惊寒？！”主位上的老夫人首先认出了来人，她霍然起身，脸色也难看相当，“你怎么出来了？谁让你出来的？你们......你们还不快把她带下去！”

  江律衡的眉头也瞬间拧紧，眼中全是震惊与暴怒。

  然而，已经晚了。

  孟惊寒仿佛根本听不懂老夫人的话似的，她一把扯下脸上的面纱，露出了那张脸——让全场瞬间安静、继而响起一片哗然声的脸。

  “啊——！”不少女眷吓得失声尖叫，慌忙掩面后退，打翻了杯盏，场面一片混乱。

  “我的脸，我的脸！”孟惊寒却仿佛毫无所觉，她指着自己的脸，涕泪横流，声音嘶哑癫狂，在偌大的厅堂里回荡，“是陆薇之！是陆薇之那个毒妇害的我——她给我下毒，毁了我的容，因为她想要害死我！母妃、王爷，你们要为我做主啊，杀了她！杀了那个贱人！”

  她一边嘶吼，一边疯狂地撕扯自己的头发和衣服，眼神涣散，口沫横飞，显然神智已经彻底错乱：“还有我娘......她给我吃的什么生子偏方？都是毒！哈哈哈哈......宁国侯府完了，通敌卖国......我都知道！我都看见了！哈哈哈哈！”

  这些惊世骇俗的疯言疯语，如同一道道惊雷，劈得全场众人目瞪口呆。

  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厉声喝道：“还不快堵上她胡说八道的嘴！快把她拖下去、拖下去！”

  几个侍卫立刻上前，不顾孟惊寒的疯狂踢打和嘶咬和她尚存的“王妃”的身份，用布团塞住她的嘴，随后粗暴地将她拖了下去。

  方才还热闹非凡的寿宴，此刻一片狼藉，鸦雀无声。

  所有人面面相觑，脸色惊疑不定，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喻的尴尬、恐惧和探究。

  老夫人气得几乎晕厥——她一世英名，今日竟在寿宴上被自己儿媳以如此方式狠狠扇了一耳光......简直是奇耻大辱！

  江律衡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怒火和杀意，目光冷冷扫过全场，最终落在角落里面无表情、仿佛被吓呆了的陆薇之身上，眼神复杂难辨。

  最终江律衡还是压下所有情绪。

  他转身，对众人沉声道：“王妃突发恶疾，神智不清时胡言乱语了几句，绕了各位的兴致，本王在此致歉。寿宴就此作罢，各位也请回吧。”

  逐客令一下，众人也不觉得遗憾，反而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就仓皇告辞，生怕走慢一步就被这王府的丑闻沾上。

  顷刻间，宾客散尽。

  老夫人瘫坐在椅子上，老脸灰败，嘴唇哆嗦着，指着孟惊寒被拖走的方向，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江律衡站在一片混乱中，恍若隔世。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寿宴上丢了颜面的王府和母亲，捅出乱子的发妻，还有一切的始作俑者……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个躲在角落、仿佛一切与她无关的青衣女子的身上。

  陆薇之感受到他的目光，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一个深不见底，一个迷雾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