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他根本不想认我这个女儿。”

  参汤的温热气息拂过唇瓣，昏睡中的人儿似乎被这温润的触感和熟悉的滋补气味唤起了些许本能。

  温软的舌头无意识地伸出，轻轻舔舐了一下，却正巧舔到萧彻的手指。

  他心头一震，下意识将手指抽出，然后便瞧见那小巧粉嫩的舌尖舔过干裂的唇瓣，紧接着，似乎尝到了参汤的味道，竟顺从地张开了一点口缝。

  萧彻呼出口气，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汤匙送入一点点。

  金色的液体顺利流淌进去，喉间发出微不可闻的轻响。

  成了！

  萧彻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仿佛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

  他立刻收回刚刚探入苏晚口中的手指，指尖那灼热的触感仿佛还残留着，接着又舀起第二勺。

  叶澜在旁边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紧攥着湿布巾的手，悄然松开了些。

  一碗参汤，就在这诡异又默契的氛围中，被萧彻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笨拙谨慎，慢慢喂了下去。

  放下空碗，萧彻才恍然发现自己握着勺的掌心竟出了一层薄汗。

  他下意识地拢紧手指，视线再次投注在苏晚脸上。或许是参汤起了一点安神暖身的效用，她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呼吸虽然依旧灼热急促，却不再伴有细微痛苦的呜咽。

  屋内依旧静默，然而那股能将人淹没的窒息感，却悄然淡去了几分。

  就在这时——

  “冷……”一声模糊不清的低呓，像是被困在梦魇深处的小兽呜咽，突兀地从苏晚唇齿间溢出。

  声音虽轻，却清晰无比地砸在床边凝神看顾的两人心头。

  叶澜几乎是立刻伸手，探向苏晚颈后和肩膀——被褥下被汗水浸湿的里衣依旧带着一股闷闷的潮意。

  “她在出汗，衣服湿了。”她语速飞快，带着一种孩童的急切，“湿衣服贴身，会更冷！”

  萧彻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这女人……难道是穿着汗湿的衣物躺了这么久？难怪会打颤喊冷！

  他霍然起身，几乎是咆哮着低吼出声，那压抑的怒火和焦灼瞬间冲垮了刚刚建立起的一点点平静：“纪德明！取干净里衣！快！”

  衣服取来，叶澜首当其冲接过，然后便看着萧彻。

  萧彻蹙眉抱臂站在那里，完全没有该避让的自觉。

  “大人，天色不早了，大人先回去休息吧。”叶澜不得不出声提醒。

  萧彻下意识看了看天色。

  哪里是不早了，怕是再过上一个时辰，上早朝的大人就该到紫宸殿了。

  到时候就开始吵闹，便是那会儿苏晚退了烧，也难以入眠。

  这里，到底不是个适合居住的地方。

  “纪德明。”萧彻开口吩咐，“将我所住西侧的偏殿收拾出来。”

  “这……是。”纪德明有些犹豫，抬头看了看萧彻，又下意识看了眼叶澜，却不敢说什么。

  等人走了，萧彻才缓下语气，与叶澜说道：“你母亲生病，总得有人照顾，这边实在局促。”

  “多谢大人。”叶澜收回自己落在苏晚身上的目光，定定看向萧彻，“只是不知，大人竟能随意许人住在紫宸殿的偏殿。”

  “皇上不在紫宸殿，空着也是空着。”萧彻一副很是随意的模样。

  叶澜垂眸想了想，又道：“我母亲的好友就住在排房对面，若我们忽然搬走……”

  “那又如何？”萧彻看着叶澜，忽然笑起来，“你和你母亲的身份早晚会曝光，还是说……”

  “你想一直在这茶房，做个小宫女？”

  “与大人的约定我从未忘记。”叶澜很是镇定，目光毫不躲闪看着萧彻，“只是现在我和母亲没有自保能力，不愿节外生枝。”

  “自保能力？”萧彻嗤笑，“你想靠什么得到自保能力？端茶，听墙角，还是看那些无用的书？”

  “大人觉得呢？”叶澜没有丝毫被激怒的意思，依旧用一双澄澈的眼睛看着他。

  萧彻抿了下唇，却还是坚定的说道：“恢复身份之后，你们自然能有自保之力。”

  “或许大人不知，那日我们母女孤注一掷求大人救命之后，却是有人寻来，想要我们的命。”

  叶澜看着萧彻，眸中有一丝嘲讽，“甚至这其中，还有紫宸殿的人。”

  “这不可能！”萧彻蹙眉，马上反驳。

  他知道有人去找了苏晚二人，但当时并没在意，也没细查，反而做契机送两人去宫女小选。

  可如今想来，杀机似乎一直存在。

  叶澜哼笑：“他根本不想认我这个女儿。”

  “……或许是他被蒙蔽，从来都不知道呢？”萧彻深深呼出一口气，艰难为自己开解。

  叶澜便真的笑了起来。

  她看了萧彻一眼：“他是这座皇城的主人，却连自己有了女儿都不知，我还能指望他保护我和母亲？”

  “他……”萧彻哑然，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说。

  说什么呢？说他被自己的后妃骗了，以为女儿出生就没了，所以再没问过；说自己做了六年皇帝，所批的折子还不如这一个月的多？

  看着自己女儿稚嫩却睿智的小脸，萧彻实在没脸说出这些。

  恰在此时，纪德明来回禀，说那侧殿收拾好了。

  “还请大人先回避一下，我给她换好衣服再出去吧。”叶澜扬了扬手中的里衣，这般说道。

  萧彻紧皱的眉头，就没松开过，闻言却还是点了下头，又看了苏晚一眼，才带着纪德明出去。

  “纪德明。”萧彻忽然开口，吓了纪德明一跳，连忙低头应道：“皇上？”

  “朕是不是……”

  太无用了？

  这四个字，萧彻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纪德明等了片刻，见萧彻没继续说下去，便有了自己的猜测，笑道：“大公主身份贵重，住在偏殿原是应该的。”

  “嗯。”萧彻沉沉应了一声，又闭上眼睛呼出一口气，“明日，让阿成来见朕。”

  “是！”纪德明连忙应下。

  身后的门被轻轻打开，两人回头，便听叶澜说道：“衣服换好了。”

  “那奴才去寻个嬷嬷——”

  纪德明话没说完，就被萧彻打断：“我抱她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