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落红

  林婉仪没说错，京都城年节的气氛很浓，即便是没去到城内逛，姜柔在定北侯府上已然感受到。

  今年是林婉仪当上定北侯夫人后在府上置办的第一个年节，她知道萧母向来不喜欢铺张浪费，是以并未花太多银钱在这上边。

  可即便如此，府上依旧是一片喜庆，全府上下热热闹闹的，跟办喜事一样。

  丫鬟们全都换上新衣裳，头上发髻系着红绳，十分讨喜。

  姜柔在府内走一圈，十步便见丫鬟们在比着谁梳的发髻更好，谁染的丹寇更好。

  小厮们亦是没闲着，将事情办完后便三三两两聚在一块打起叶子牌，谁输了就在谁脑门上弹响指，极为新鲜。

  姜柔逛完正要往回走，便见林婉仪领着一嬷嬷往涟漪院走来，见到姜柔忙将她叫住，命柳氏给她问安。

  “姜柔妹妹，这便是我给你请来的产婆，今日便在府上住下了，这样老爷夫人和侯爷也能安心些。”

  林婉仪给她介绍眼前朝她问安的嬷嬷，一听才知道是京都城内最好的产婆，京都城的许多勋贵人家女眷生孩子都找她。

  眼前的柳氏手中拿着包袱，麻溜地同姜柔问安，嘴里说出口的话亦是十分圆滑，一看便知道林婉仪没说错，她定是时常游走在勋贵人家府内，知道她们这些后宅妇人喜欢听什么话，净捡好听的说给姜柔听。

  “霓裳，带柳嬷嬷回院里罢。”

  姜柔决定将人安排在涟漪院住下，这样更方便些。

  “是。”

  霓裳应下后，急忙带着柳氏往涟漪院走去。

  到了院里，霓裳趁着柳氏收拾包袱递给她一袋银钱，暗示她要好好伺候姜柔生产，若是孩子能安全生下，还有赏钱。

  “多谢姑娘，老婆子我定然会好好伺候夫人生产。”

  柳氏喜不自禁，接过钱袋飞速塞入袖中，生怕被旁人瞧见。

  待霓裳回到屋内，姜柔已在屋里头坐着，她边拂着手中茶盖边问：“产婆可交待好了？”

  “交待好了，瞧着倒真像个机灵的。”

  霓裳细声回应。

  “林婉仪当这定北侯夫人并没多久，想来也不敢动什么手脚。”

  姜柔特意让霓裳给柳氏塞钱，也是怕百密一疏。

  既然银钱打点到位，她想柳氏应当不敢再动手脚，否则吃不了兜着走的是她。

  “小姐若是不放心，奴婢再叫人盯着她便是。”

  霓裳知道姜柔警惕心重，更何况是生孩子这样的头等大事，更是不能出任何差池。

  “盯着她罢。”

  思衬片刻，姜柔决定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刚嘱咐完，便见萧允卿从外头走进来，他回到京都后似乎十分忙碌，在姜柔面前待的时辰也不长，今日还是等快要用晚膳了才过来。

  “一会儿得到母亲院子里用膳。”

  临风替他脱下身上大氅，上面还沾了些外边飘扬的风雪。

  人一进到屋内，便同姜柔说起来。

  “我知道，今儿一早芜蘅院那边派人过来说了。”

  姜柔边绣着手中虎头鞋边回应他。

  这双虎头鞋还是当初在庐州时她没绣完的，原以为带到南境去能绣完，想不到路上走的是水路，姜柔在船上大半月都是晕乎乎的，并抽不出心思来弄。

  等到了南境更是不用说，一到那便时刻提防朱瀚朝的人，她整日过得提心吊胆，更别提绣东西。

  此番回到定北侯府上，她倒是能静下心来，这才想起来她给孩子的虎头鞋还未绣完。

  “想不到你竟能有这样的心思。”

  萧允卿还是头一回见姜柔绣东西，还是手工如此繁复的虎头鞋，令他眼中生出惊讶。

  “搁置了太久，不然早就绣完了。”

  姜柔回答得极为自然，并未有厌恶他的意思。

  “别太累了，若是赶不及等孩子生后再绣也一样，他还穿不上那么早。”

  萧允卿就是怕她累着，其他什么都不怕。

  “放心，我心里有数。”

  姜柔明白他的担忧。

  俩人在屋内安安静静坐着，姜柔绣着手中虎头鞋，萧允卿则靠在软枕上寐着。

  见他发出浅浅呼吸声，姜柔抬眸看过去，这才发现他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想到自己逃婚后他应当时常操劳，回到京都又马不停蹄处理南境发生的事，定是心力交瘁，唯有在姜柔这儿才挣得片刻松懈。

  到了晚膳时分，霓裳从外边走进来，见到萧允卿睡在姜柔边上还诧异得很，俩人极少有如同此刻这般和谐相处的时候，一时之间倒是有些手足无措。

  姜柔知道是到去萧母那儿的时辰了，将手中绣篮递给霓裳后，轻轻摇动萧允卿道：“侯爷，该动身去上院了。”

  她话语轻柔，是慢慢将萧允卿唤醒的。

  他睁开睡眼惺忪的眼，瞧了眼外边天色后方起身，霓裳亦是放下绣篮过来帮姜柔穿鞋。

  临风拿过萧允卿的大氅替他穿上，屋内四人都在忙着穿戴，这在以往是难得一见的场面。

  出了院门，萧允卿握住姜柔的手，牵着她往上院走。

  “我自己走便好。”

  与他发生肢体接触姜柔尚有些抗拒。

  “下雪路滑，若是不小心摔倒便得不偿失了。”

  尽管她抗拒，萧允卿却并未松手，而是抓得更紧。

  姜柔拗不过他，只好随他去。

  来到上院，里头已然十分热闹。

  林婉仪扶着萧母坐下，大房二房的人也都到了，就差萧允卿和姜柔。

  见俩人恩恩爱爱从外边走进来，魏氏脸上露出好看的表情，笑道：“柔儿妹妹的月份愈发大了，走路都得三弟牵着才行。”

  “侯爷不放心妾身自个走，说是下雪路滑。”

  姜柔客气般同她回话。

  “话说柔儿妹妹这两日就要生了吧？”

  孟氏是生产过的人儿，能看得出来姜柔的肚子已是临盆在即。

  “太夫说是新岁前后，想来不是明日便是后日。”

  方才待在屋内姜柔已隐隐约约察觉到不对劲，可碍着一家子都在上院用守岁宴，她不好不过来。

  “那从上院过来可得好一段路呢，你该早些说，若是落红便不好了。”

  孟氏话中虽透着关切，却好似在故意诅咒她似的，令姜柔浑身不自在。

  “倒是我倏忽了，柔儿妹妹同我说了临盆的日子，我不该让她过来才是。”

  林婉仪生怕孟氏说的话成真，连忙同萧母解释。

  “柔儿，你可觉得还好？”

  萧母拍拍林婉仪的手，双目看向姜柔，打量她神色。

  “还好，婆母不必担忧。”

  姜柔故作轻松笑回。

  “若是有不舒适的你便说，可别忍着。”

  林婉仪命人给姜柔盛了碗鸡汤，让她先喝下暖暖胃。

  “多谢姐姐。”

  姜柔低下头，并未再同魏氏孟氏逞口舌之快。

  宴席开始后，诸人都坐到自己的位子上，今夜饭桌上摆的菜肴共有二十六道，皆是林婉仪自个在后厨忙前忙后命下人们精心准备好的，一看便知道花了不少心思。

  “吃了这么多，就最后这道酒粮丸子不错。”

  偏偏魏氏还要鸡蛋里挑骨头似的挑刺，前边上的那些菜肴都不合她心意，唯独嘴里念叨最后上的这道酒酿丸子的甜品合她心意，摆明是在打林婉仪的脸。

  “这么多菜还堵不上你的嘴。”

  今夜乃是守岁宴，萧允峰命魏氏见好就收，免得伤了一大家子的和气。

  “婉仪妹妹刚刚当家，我不过是提些建议都不成么？”

  魏氏话里的硬气弱了些，但还是嘟嘟囔囔个不停。

  “大嫂嫂就别念叨了，婉仪妹妹自个忙前忙后的，眼下还未吃得几口饭菜呢，你就饶过她罢。”

  众人这才发觉林婉仪一直在忙着招呼他们，每次自个的凳子还没坐热便起身忙活。

  “那倒是。”

  如此魏氏方住嘴。

  一席人用完晚膳已是亥时，林婉仪命人将空盘子撤掉后，便换上守岁用的瓜果蜜饯。

  孟氏要哄怀中的孩子睡觉，便同萧母请辞先回院里，带孩子睡觉。

  见项儿靠在孟氏怀里眼皮子已在打架，萧母便允了她离去。

  “你呢？你可还好？”

  萧允卿问一旁的姜柔，她的手冰冷得厉害，仿佛是身上御寒的衣物还未穿够。

  “无妨。”

  姜柔摇摇头。

  不一会儿，霓裳将灌好热水的孟婆子拿过来，姜柔抱在怀里方觉身上暖和些。

  萧允卿已有好些年未在定北侯府上守岁，此刻见萧父萧母兴致极高，又见姜柔用了孟婆子后双手暖和许多，便未再多言。

  一家子有说有笑的，这年节的气氛倒是出来了。

  等到了子时，便见下人们端着煮好的饺子上前，放到诸人面前。

  闻着热气腾腾的饺子香味，姜柔忽觉小腹传来一阵阵痛，接着面额上冒出阵阵汗珠。

  “柔儿？”

  萧允卿见她眉头紧拧，便知大事不妙。

  “柔儿妹妹莫不是见红了罢？”

  魏氏眼巴巴瞧着姜柔，捂着嘴尖声道。

  “疼...”

  她紧紧攥住萧允卿伸过来的手，萧允卿甚至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回涟漪院——”

  萧允卿即刻脱下身上大氅盖到姜柔身上，抱起她就往上院院门走去。

  萧父萧母愣了愣神，反应过来的萧母唤来林婉仪，让她跟到涟漪院去，让萧允峰夫妇俩留在上院陪着便可。

  林婉仪点点头，即刻跟上萧允卿的步伐。

  萧允卿走得极快，一出上院的门林婉仪便不见了他身影。

  回到涟漪院，霓裳急忙去拍打柳氏的屋子，命她即刻赶到姜柔屋中忙活生产的事。

  紧接着，吩咐涟漪院内的下人去准备热水汗巾过来。

  那柳氏睡到一半，被霓裳叫醒后赶忙穿好衣衫到姜柔屋中，掀开她衣裙一看，只见是落红了。

  “好端端的，怎会落红？”

  那产婆便准备东西边问霓裳。

  “奴婢也不知，本是在上院内和老夫人他们守岁，结果那饺子一端上来小姐便不好了。”

  霓裳尚是一头雾水，听柳氏这么一问唯有将上院发生的事告知她。

  “竟有如此怪异之事？”

  柳氏亦是百般不得其解。

  “这落红来势凶猛，怎么一直止不住？”

  柳氏边帮姜柔止血边念叨。

  她嘴里的话被萧允卿听入耳中，外人只以为柳氏是随口说说，可萧允卿却是不以为然。

  他吩咐临风去将后厨剩下的饺子收起来，悄悄藏好。

  今晚姜柔吃进嘴里的东西是萧允卿看着的，并无任何问题，唯独那碗饺子盛上来之后，她一闻见味道便见了红，而且来势凶猛。

  如此看来，定然是那饺子的问题。

  临风点点头，悄然从涟漪院退出去。

  出去的时候，恰好碰见从上院赶过来的林婉仪。

  林婉仪问他：“柔儿妹妹怎么样？”

  “夫人赶紧进去看一眼罢。”

  临风只匆匆回禀一句，便迫不及待从她身边离开，瞧他走去的方向，倒像是往上院而去。

  林婉仪看了一眼便收回眼色，往涟漪院里走去。

  “咱们快去瞧瞧罢。”

  她边走边催促一旁提着灯笼的抱琴。

  一进到屋内，便见萧允卿脸色黑沉站在锦屏外，眼神里满是担忧。

  “侯爷先别着急。”

  林婉仪宽慰他一声，忙提着衣裙往内室里走，一进去便见到产婆旁边放置一盆血水，姜柔躺在床榻上脸色煞白。